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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體內的兩個靈魂好像越來越融合在一起,她也好像越來越適應這個窮苦的身份了,連想著要去挖藥材賣錢的心思都有了,這是準備長期呆下去的節奏?可是她不要啊,這樣的苦日子,過一天都嫌多了,再多呆幾天下去,她非得瘋了不可。
要不再睡一覺?一覺睡醒說不定就能擺脫這個走歪了的人生軌跡,回到原來的正軌上去了呢?
這么想著,累了一個上午的許秋陽躺在河邊的沙石灘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今天太陽挺好,曬在身上暖暖的,睡得還挺舒服,連個夢都沒做。
感覺到涼意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睜開眼睛,還是原來的這片天地,許秋陽伸了個懶腰,撿起身邊的幾顆石子扔向前邊的河水里,心灰意冷地看著水花四濺,這是回不去了嗎?
垂頭喪氣地往回走,今天算是曠了一天的工吧,家里的活也沒干,每天要撿的柴也沒撿,豬草也沒去割,還闖了這么一個大禍事,回去不說挨打了,飯是肯定吃不上的。
她餓得雙腿發抖,身上發飄,從早上開始就沒吃早飯,到了這個點兒早就餓過了頭,孤魂野鬼似的飄著往前走。
反正回去也沒飯吃,要不就不回去了,不能離開這個世界,那離開那個糟心的家總可以吧,天大地大,難道就真沒有一個可以容身的地方了?
許秋陽仔細地考慮了一下離家出走的可行性,最后發現,離開這兒,她還真的就是沒有容身的地方了。
她調出原身的記憶翻了翻,發現現在是一九七二年,戶籍制度挺嚴格的,去哪兒都要介紹信,沒有介紹信連個招待所都住不成,還有城里不管是吃什么買什么都要票證的,什么糧票布票之類的,她一個農村姑娘,上哪兒弄這些東西去?
要是念過書有文化,說不定還能通過招工到鎮上或者縣城的工廠里去做工,運氣好的話還能混個農轉非呢,可是像她這樣的,以后的日子基本上一眼能看得到頭,每天掙工分、操持家務,過幾年嫁個同村或者隔壁村的農村漢子,繼續掙工分、操持家務,一天到晚圍著鍋臺轉,以一年一個的頻率不斷生孩子,不到三十歲就熬得油盡燈枯,像個四五十歲的老太太。
哦,不對,這些年該有計劃生育了,不會再像李桂芳那樣生一大窩,不過也得要生得出兒子才行,要是頭一兩胎生了女兒,那拼死拼活,東躲西藏也要把兒子給生出來的。
想到將來的某一天,她面黃肌瘦、目光呆滯地站在灶臺前,背上背著一個,胸前吊著一個,大腿邊上還拖著一個,個個孩子都張大嘴哇哇大哭鬧著要吃的,剛收工回來的男人見還沒能吃上飯,摔鍋砸盆地罵娘,許秋陽就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如果將來的日子真要過成這樣,那她還不如死了算了。
“秋陽!”肩膀被人用力拍了一下,“想怎么呢,怎么越叫你越走的!”
許秋陽一臉茫然地回頭,拍她的是一個跟她年紀差不多大的姑娘,她一起長大的好姐妹楊雪珍:“哦,雪珍啊,什么事?”
“你今天上哪兒去了啊,也沒去上工,我都找你一天了,急死我了,差點就趕不上了,快,跟我走。”
“去哪兒呀?”
“去找我爸,有重要的事!”楊雪珍心急地扯著她往前走。
“什么事啊!”許秋陽餓得身上發虛,被她這么一扯身上的虛汗都出來了,“慢,慢點!”
“不能慢,再晚點就沒機會了,我好不容易求我爸把這個名額留下來的。”
“什么名額啊?”
“招工名額!縣上要在白水村修水電站,要招工搞基建呢,每個大隊五個名額,今晚就要報上去了,要是再找不著你,我可沒本事再幫你留住了。”楊雪珍焦急地說。
“什么,白水村?”這名字好耳熟啊,“那你知道水電站叫什么名字嗎?”
“你管它叫什么名字啊,反正是個好出路就行,我爸說了,現在是搞基建,基建完了以后要留下一批人在水電站上班的,如果表現好能留下來,那以后咱也是吃公家飯的人了。”楊雪珍得意地說。
“不是,你先告訴我,是不是叫白龍灣水電站?”許秋陽也不知道是餓的還是激動的,心跳得飛快,她就知道,總不會無緣無故穿越這一場。
“好像是叫這個名字來著,怎么樣,你要去那兒做工不?包吃包住,頓頓白米飯管飽,還給工錢,一個月五塊!”
“去,當然要去啊!”許秋陽一激動,腳下走得比楊雪珍還快,果然是白龍灣水電站啊,她這輩子,跟白龍灣就是擺不脫的緣分,不管白龍灣水電站建成之后她能不能回去,只要能留在白龍灣,那日子就夠快活的了!
剛才還困擾著她的百般尋不著出路的問題,居然一下子就迎刃而解了,許秋陽那個歡喜啊,連腹中的饑餓都忘記了,精神百倍地跟著楊雪珍找到她爸——村支部書記楊土明,一臉興奮地看著他在招工名單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5.反對
許秋陽一路哼著小曲兒走在回家的路上,覺得家里再窮再苦再糟心都嚇不倒她了,因為她馬上就要離開了呀,哈哈哈哈!要不是怕別人以為她瘋了,她簡直恨不得馬上叉腰仰天長笑三聲。
她從來沒有想過李桂芳會反對她去參加水電站基建。
“去什么去,你想得美,你拍拍屁股走了,家里本來就鬧饑荒,再少了一個成年勞力,你讓一家人都喝西北風去?你走了,家里的飯誰做,衣服誰洗,豬誰喂?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好不容易盼到可以幫得到家里了,這就想走,想都別想!”李桂芳只聽她說了個開頭,便不耐煩地打斷道。
許秋陽還想著跟她講講道理:“媽,家里的活弟弟妹妹都能干,我去那兒干活不白干,還給工錢,比我在家里掙工分掙得還多呢!”
李桂芳眼睛一亮:“工錢,多少錢一天?”
許秋陽有過前車之鑒,這回長了點兒心眼,沒說實話:“一個月三塊錢,要是以后能留在水電站上班,還能拿正式工資,錢更多呢!”
這年頭,對農村人來說,三塊錢不是個小數目了,李桂芳想了想,一拍大腿:“那你把這活讓給你大弟去。”
許秋陽楞了:“憑什么呀!”明明是楊雪珍幫她爭取的機會。
“自家兄弟計較那么多干嘛,你弟今天也十六歲了,總得找個出路,你一個丫頭片子,以后始終是要嫁人的,讓給你弟就不同了,以后長長久久都是咱們老許家的工作。”李桂芳理所當然地說。
“我不讓!”許秋陽斬釘截鐵地說,這是她唯一的一個脫離這個家庭的機會,說什么也不可能讓出去。
“我打死你!”李桂芳四下看了看,一時找不到趁手的工具,脫下腳上的破布鞋就狠命地往許秋陽身上砸。
許秋陽哪里會這么傻站著讓她打,一邊躲閃一邊大聲地說:“打死我也不會讓的!”
“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我打死你,打死你!”李桂芳氣喘吁吁地追著她跑。
許東來站出來:“媽,我不會要大姐的這份工作的,我想好了,我要去當兵!”
李桂芳“啪嗒”把鞋子一甩,一下坐在了地上,兩腿亂蹬,雙手在身子兩旁胡亂拍打著:“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啊,我十八歲嫁到你們老許家,吃苦受累,二十多年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生了十一個孩子,只帶到了八個,拼死拼活把你們拉扯大,可以幫得到家里了,好啊,現在翅膀硬了,想要飛走了是吧,留下家里這個爛攤子,就是活生生地要把我逼死,見不得我過一天好日子是吧!早知道這樣,當初生下來我就應該把你們按到尿桶里浸死,不用白白養大了糟蹋這么多糧食!”
身體里屬于原本許秋陽的那個靈魂心軟,差點兒就要妥協地說出不去水電站的話來,還好新來的許秋陽夠強硬,死死壓制住了這個念頭,繼續硬邦邦地說:“不管怎么說,我是走定了,家里不容易我也知道,那邊發的工錢我會拿一部分回來,有空的話也會多回來幫家里干活的。”她覺得自己能做到這些,已經是仁至義盡了,父母的生養之恩要回報,但也不能無休止地壓榨自己,放棄自己。
許東來也說:“媽,去當兵也會有津貼的,我都寄回來給家里,少了兩個大人吃飯,家里的糧食也寬裕些,寄回來的錢讓弟弟妹妹去上學,學會讀書識字了以后才有機會走出山溝溝,咱們家的生活才能越來越好。”
許秋陽贊許地看了一眼這個弟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老實木衲的小伙子,居然也挺有想法的。
李桂芳想了想,當兵這條路也可行,村里也有別人家的小伙子去當兵的,聽說還當了什么班長,每個月都會有好十幾塊錢的津貼寄回來,還有布票啊、工業券啊這些農村里人人都眼紅的好東西,逢年過節還有年貨,什么白糖啦、臘肉啦,在縣城的百貨商店里城里人都搶不到的好玩意兒。
歡喜得他老子娘啊,一天到晚在外邊得意洋洋地顯擺,李桂芳也動過這樣的心思,就怕自家兒子吃不了這個苦,現在聽到她說主動要去,還答應津貼全寄回來,那當然是求之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