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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即便知道眼下的明智之舉是立刻回家,提早抵達龍舟祈福儀式現場,雙腿卻像灌了鉛,不愿離開這戶人家。
就算他找錯了,這里也是他暫時的避風港。
空氣里似乎還能殘留著哥的氣息,微妙的、愜意的。何家浩坐到門口的臺階上,重新戴上耳機,想用盡ipod最后的電量,循環著同一首歌。
至于回程路上的枯燥時間如何打發,他暫時不愿考慮。
音樂隔離外界,拾荒阿姨翻找著垃圾箱,收獲慘遭拋棄的生日蛋糕,如獲至寶,歡喜歸家。
日過晌午,西樵河邊早已聚起了人。
何家浩一路狂奔,肩上的書包重量不輕,像是隨時要把他壓垮。
他看了一眼時間,來不及回家了,把書包寄存在常去光顧的那家小賣部,繼續奔跑,遠遠便瞧見太尉廟被圍得水泄不通。
司儀的朗誦聲傳到耳中:
一點天庭,福星高照,鴻運當頭
二點口利,笑口常開,大吉大利
三點耳朵,耳聽八方,喜訊連連
四點眼睛,眼觀六路,物阜人康
禮成!
吉時已過,祈福儀式開始了,整個西樵村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何老爺子手持朱砂筆點睛。作為各家代表的家長紛紛行禮上香,下一個就輪到他了。
何家浩撥開人潮,奮力地向前擠,總算走進太尉廟,同時身旁傳來眾人的議論。
“何家樹……不是老何家的長孫嗎?”
“說是早就離開西樵了。”
“我怎么記得是被趕出家門的……”
何家浩定在原地,仰頭看向正前方。
陳德才是陳俊立和陳若楠的父親,是一個戴金項鏈的愛炫耀的瘦小男人。
此時他手里拿著個獎杯,何家浩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是屬于誰的榮譽。
局勢轉瞬即變,他的父親上前把獎杯奪過,朝著無人的角落摔去,怒斥道:“誰?誰把這晦氣東西放上來的?”
眼看著那個獎杯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何家浩似乎都看清上面篆刻的名字了。
獎杯落在地上,還向前滾了兩圈,一個圓環狀的把手碎掉,不知蹦到了何處。何家浩的胸腔劇烈起伏著,口中仍喘著粗氣,心跳即將超出負荷,可他不想休息,趕緊上前兩步,下意識想要撿起。
“何家浩!”父親呵斥住他,下達命令,“趕緊給我過來!”
不過是五步的距離,但也可以算作一種遙遠。母親已快步穿過人群,不由分說地拽著他上前,笑著跟周圍人緩和氣氛:“來,大家讓一下,不好意思……”
再回頭,他已看不到那個獎杯,不知它有沒有滾得更遠,更不知它有沒有破損。人潮涌動,分開又聚攏,悶熱又潮濕的氣息狂轟亂炸,太尉廟煙熏火燎,一切都在試圖剝奪掉他內心深處的最后一縷清風,而他也已化身提線木偶,被父親強行按下,跪在祭臺前。
司儀喊“跪”,他跪;司儀喊“拜”,他拜。而后,他再跪、再拜。
頭要磕得虔誠,點燃的香被送進手中,手臂也被控制,線香自己走進香爐,世界變得荒誕。
回過神來,何家浩看到眾人滿意的神色。他們個個笑意洋洋,鼓掌喝彩。響亮的敲鑼聲分外縹緲,仿佛從天外而來,他依稀聽見,知道這場大戲終于暫時落下帷幕,喧囂還會在上演。
“五月初三,龍眼又人來人往。大小的龍舟來自各社坊,龍精虎猛,個個都身壯力強……”
熟悉的龍舟唱詞傳入耳中,何家浩本該隨波逐流,護送龍頭離開太尉廟,可他心思不在此處,更不想與他人爭搶著看熱鬧。只需要停下腳步,任人潮涌過去,太尉廟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無人在意他的去處,畢竟此時的他已經不再重要了。
正午的陽光從天井射下來,分外刺眼。何家浩茫然四顧,很快找到主心骨,走到角落拾起那個獎杯。斷掉的把手尋不到殘骸,獎杯上面還沾著泥土和灰塵。
何家浩先是用手撫摩,很快抓起校服前面的布料,仔細擦拭掉不該有的臟污。少年勁瘦的腰板暴露在空氣中,白皙的一截腰,看得出來他一直被保護得過于好了。
很快地,白襯衫落下,獎杯看起來沒那么臟了,唯有歲月的痕跡。纂刻的名字有些模糊,但還是可以看出“何家樹”三個字。
何家樹,你到底去哪兒了?何家浩在心底無聲發問,許久,發出一聲不屬于他這個年紀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