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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確實不方便讓郎君你在家中養傷,我還要湊秋時的一斛粟麥,努力養活自己。”聞言,張靜嫻沉默片刻,垂下了眼眸,不勞煩鄉老,所以便可以勞煩她嗎?
他是不是認定了她心軟,好拿捏。
“那位婦人同我說了一些事情,原來阿嫻你尚未嫁人與你的表兄有關,”謝蘊恍若未聞,他掀了掀眼皮,慢悠悠地開口,“雖然我失去了大半的記憶,但似乎對四年前的戰事有些印象,比如,從國朝各處征走的兵丁當時都去往了何處。”
四年前,張靜嫻的表兄張入山和西山村其余十二個青年被征入軍中,至今了無音訊。
他的話音落下,張靜嫻的呼吸一窒,他口中的婦人一定是秦嬸兒。
前世在那些人找來道明他的身份后,她就很多次請求他幫忙尋一尋她的表兄。
然而,她鼓起勇氣為了他遠離家鄉,最終只得到了一句冷冰冰的回應。
“軍中之事,不得隨意過問。”
那時的張靜嫻很是失落,惶恐,后來又發生了一些事情,她徹底失望,選擇默默離開。
一直到死,她仍舊不知道表兄是死是活,又身在何處。
現在,謝蘊卻說他知道表兄的消息。
張靜嫻緊緊地抿著唇瓣,感覺有一條毒蛇緩慢爬過她的身后,在耳邊嘶嘶作響。
她渾身發冷,手指往上摸到了熟悉的短弓,只要和上一次一樣放好箭矢,對準他拉開弓弦,她就不會再被他騙的團團轉。
不會憋屈,不會難過,也不會死在異地他鄉。
這時,一顆李子滾落在地。
紫紅色的果子骨碌碌向前,剛好停在謝蘊的腳邊。
張靜嫻的眼睛盯著這顆李子,三分甜七分酸的味道瞬間拉回了她的神智,她垂著頭,低聲說了一句話。
“我會仔細照顧郎君,只希望郎君能告知我表兄的去處。”
“阿嫻對我有救命之恩,我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謝蘊達到了目的,俯身撿起了那顆李子,黏膩的汁水沾在他修長的手指上,吸引了黃鶯的注意力。
羽毛金黃的小鳥從樹冠飛下來,在半空中圍著張靜嫻兩人盤旋。
見此,一旁無聊的玄貓頓時來了精神,它微微屈身,尾巴不停擺動,蓄勢往黃鶯撲去。
“啾啾!”
黃鶯嚇得魂兒都沒了,拼命扇動雙翅,停在了張靜嫻的肩膀上。
玄貓眼看人類朋友要護著這只聒噪的鳥,抖了抖長長的胡須,轉身跑去了山林。
有了這么個小插曲,張靜嫻總算恢復了鎮定,她又拿出一顆李子放在地上,讓黃鶯啄著吃。
謝蘊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忽然扔掉李子,朝她伸出手。
“這個給阿嫻。”
張靜嫻深吸一口氣,很想讓他不要再喚自己的名字,但努力地說服自己忍耐,她得知道表兄的蹤跡,哪怕只是一句話。
“郎君的東西太過貴重,我不能收。”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掌,那是一塊通體深邃的墨玉,光滑細膩,沒有任何圖案。
它之前鑲嵌在謝蘊的發冠上,前世同樣被取下來,送給了她。
張靜嫻很喜歡,便沒有舍得賣出去。
她望著他,此時沒了發冠,男人的長發只由一根木簪固定部分,其余全散落其肩。
天色若再暗一些,叫膽子小的人撞見,怕是以為他是神秘的山鬼化身。
這次,張靜嫻不肯要,她總覺得沾了他氣息的所有東西都有毒。
“用它去武陽城換糧食和藥材,孟大夫說我的腿傷難以治愈,便是堅持醫治,耗資不薄。”
謝蘊闔起眼皮,神色和語氣不變,即便腿上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很有可能,他再也無法站起來,無法成為原來的自己。
“郎君放心,會治好的。”
既然是為了醫治他的雙腿,張靜嫻沒有再推脫,從他手中接過了墨玉,放在自己身上。
仿佛她收下墨玉的動作取悅了男人,謝蘊面帶微笑,矜持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活物,說自己餓了。
“勞煩阿嫻,我在院中走一走。”
他轉動木輪,刻意避開凹凸不平的青石,打量用籬笆圍成的庭院。
一切都簡陋無章,但好在,面前的所有花草都生機勃勃頗有野趣。即便籬笆墻上也爬滿了紅色、粉色、白色、紫色的牽牛花,霞光下,靜謐美麗。
張靜嫻的身影在廚房忙活,一會兒燒水,一會兒彎腰收拾山雞,李子和菌子用水洗干凈,接著又單獨切下雞油煎麥餅雞蛋。
門口,謝蘊的視線回到她的身上,眼神莫辨。
不知不覺間,張靜嫻做好了暮食,香噴噴的菌子山雞湯,涼拌胡瓜,幾個煎雞蛋和麥餅。
原本打算一人獨享的佳肴放在木桌上,被兩人分食的干干凈凈。
麥餅粗糲,但如果和雞蛋一起用油煎熟,饒是謝蘊在飯食上異常挑剔,此時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放了菌子的山雞湯更是美味,配著涼爽的胡瓜,丁點兒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