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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過去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裴序淡淡道:“口說無憑。”
“民女知道口說無憑。大人盡可派人去驗證民女所說。”
裴序所言正在周希文意料之中,她逐漸恢復了冷靜,陳述道:“先前‘秋娘渡’的內情,便是民女差人送去大理寺的,私販的鹽鐵經由陸家運往江南一帶。這些,想必大人已然知曉。今日,民女要指認的是京城最大的轉運之所。那個地方,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屋里其余兩人皆將視線匯聚在她身上。
“正是城外香火鼎盛的慈安寺!”
周希文扯了扯唇角,顯出幾分嘲諷,“我的好兄長,幾乎每月都要前去,打著為祖母祈福的由頭,一直無人懷疑。慈安寺表面不染世俗,實則內里一團污穢,寺中許多和尚,明面上是醉心修行的僧人,暗地里是供富商貴族狎玩取樂的玩意兒。而這,也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他們正是借此,與人搭上線,將數額巨大的鹽鐵運送出去。”
“因此,即便有些人覺察到不對勁,也只以為慈安寺是私底下做皮肉生意,不知其中隱藏著更深的秘密。寺中與我兄長有染的智清,就是管理慈安寺的首領。”周希文沉聲道:“可惜的是,慈安寺外松內緊,掌管嚴密。我只知曉定然存放了鹽鐵,卻無法查清具體存放之處。”
周希文再度叩首,額頭觸地發出沉悶聲響,“民女深知父兄罪孽深重,早已無法回頭。與其讓他們繼續沉淪,拉著整個周家、牽連無數無辜者一同覆滅,不如……由民女親手斬斷這禍根。民女愿以性命擔保,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甘受凌遲之刑!”
“只求、只求能保全周家那些毫不知情的旁支遠親,和那數萬依靠周家產業糊口的無辜百姓性命。”
說到最后,她聲音沙啞得厲害,眼眶泛紅,卻仍強忍著沒有落下淚來。
孟令窈輕抿了下唇,看了裴序一眼。那日她在慈安寺看見沈小山,就知曉大理寺已然在懷疑慈安寺有異。那么周希文所說為真的可能性極大,裴序…他應當會網開一面。
定會。
否則,也不會由著她給周希文遞臺階了。
裴序垂眸思索,指節不輕不重地扣著桌面,叫人很輕易地從中品出,他正在衡量的意味。
裝腔作勢。
孟令窈心中腹誹。她不信大理寺這些日子不曾查出些什么,關注慈安寺這么久,若無收獲,大理寺一干人等也不必當官,回家種紅薯得了。周希文說的如此清楚,但凡有查出些什么,都應該能很快驗證其中真假。
現下做出這般模樣,也不知是演給誰看。
“我知曉了。”裴序終于開了口,“我會遣人去慈安寺探查。”
“周小姐,”他語氣沉肅,“你須知,你的生死,周家無辜者的命運,皆系于你方才所言是否屬實。”
如此,便是應了。
周希文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支撐全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走一半。巨大的劫后余生感和決斷所帶來的沉重讓她眼眶猛地一熱,但她硬生生將即將涌出的淚意逼了回去,喉頭滾動著,只深深一禮,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民女明白,謝……謝大人!”說罷,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孟令窈適時上前,扶住了周希文微微顫抖的手臂,掌心柔軟卻有力,“希文,快些起來吧。裴大人定會明察秋毫。”
周希文深吸一口氣,強自站穩,朝孟令窈微微彎了彎唇角,隨即對裴序道:“民女告辭,靜候大人消息。”
裴序頷首。
周希文轉身,步伐依舊利落,宛如一株剛剛歷經風暴洗禮的翠竹,脊背挺直,推門而去。
雅間內只剩下裴序和孟令窈兩人。空氣中凝滯的壓力似乎才真正散去。孟令窈走回小幾旁,拿起剛才倒的茶,水已微涼。
她正要飲下,被裴序攔住。
“茶冷了。太澀。”
他重又取了茶壺來,修長白皙的手提起火爐上煮著的黑釉瓷瓶,光潤的白與黑撞在一處,叫人移不開眼。
清透的茶水緩緩注入杯中。
孟令窈收回視線。
“裴大人。”她垂眸看著杯中的水紋,輕聲問:“你覺得……她所言,為真么?”
裴序并未直接回答,他踱到窗邊,再度看向窗外天空。初時的晴明不知何時已被翻滾的烏云吞沒,遠處傳來隱隱雷聲。
“起風了。”他忽然開口。
話音未落,一陣極其猛烈的狂風毫無預兆地呼嘯而至。
“砰”的一聲巨響——
那扇臨街的雕花木窗竟被這股巨力狠狠撞開,狂風裹挾著街道的塵土猛地灌入雅間,吹亂了案上的紙頁,帶翻了小幾上的一只空茶杯。
就在窗扇大開之際,瓢潑大雨如同天河傾瀉,密密麻麻的雨線瞬間模糊了窗外的世界,狂暴的敲擊聲充斥耳膜。
孟令窈輕呼一聲,下意識地去護那些被風吹散的文書。
裴序反應極快,在窗被撞開的瞬間已閃身上前。雙手抓住沉重晃動的窗扇,用力一合!巨大的力道甚至讓窗框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分明是寬松的衣袍,依舊顯出勁毅的筋骨,以及用力之下愈發顯得結實的肩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