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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而揚了下眉,“說來慚愧,我一直以為琳瑯閣的主事是位女子,不想竟是裴大人。”
裴序執壺的手微頓。
沉默片刻,他才開口,聲音淡淡,“此處確是家母祖產。”
這些年,從他那位許久不見的父親到他,都不曾更改過任何陳設。
孟令窈掌心驀地收縮,手掌緊貼茶盞,似乎是太緊了,有些燙。
她早聽聞裴序生母去得早,卻不知這琳瑯閣竟是他母親留下的。難怪此地處處透著雅致,連插花都這般講究。
自相識以來,總是裴序寡言少語的時候更多,今日倒是她先不知該說什么了。
窗外隱約傳來馬蹄聲,應是周三小姐到了。
孟令窈悄悄舒了口氣,得到救贖般站起身,“裴大人稍候,我去接她。”
頃刻間,屋內又只剩下裴序一人。
他執起茶盞,并未飲,只是任由那縷縷茶香在指間縈繞。
大理寺自數年前便開始關注橫跨南北的私販鹽鐵之事。朝廷嚴令禁止私鹽交易,然暴利驅使下,總有人鋌而走險。
先前大理寺一舉破獲晉城首富勾結當地氏族豪強私販鹽鐵一案,朝野震動,皆稱快事。
裴序卻始終心存疑慮——一切都太過順遂。線索來得適逢其時,破案過程一帆風順,仿佛早就在人的計劃之中。
于是他不曾放松警惕,命人繼續暗中調查。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查到此事或與本朝最大的皇商周家有關。去年秋日,大理寺偶然得到一條線索,周家的貨船時常借道秋娘渡,停駐時間不長,但貨船離開后,吃水皆明顯變淺。說明有大量的貨物在秋娘渡卸下。
而秋娘渡一直在吳郡陸氏的掌控之下,連當地官員也不明了其中貨物往來。
線索來源已不可考,提供消息的線人此后再也不曾現身。
裴序深覺蹊蹺,卻苦無證據。直到那日——
在大理寺地牢中審訊陸鶴鳴,他以此試探一番,陸鶴鳴瞬間的神色變化驗證了消息屬實,周家確與陸氏有所勾結。
然而審理陸家時,分明可以戴罪立功,卻無人跳出來認下這條線索。若非陸家泄露,那么消息的另一來源極有可能是周家內部。
有人想要借他的手除掉陸家,或是……有人已經察覺到危險,想要抽身而退。
裴序正自思量,木門再次被輕輕推開。孟令窈腳步輕盈,身后的人則要沉重許多。
周希文面色沉靜,臉上絲毫不見往日的笑意。
見到裴序的一瞬間,她眉心狠狠跳了一下,很快恢復平靜,唇線抿得極緊,像在無聲地咬住什么。
無聲吸了口氣,周希文上前一步,以一種決絕的姿態,跪了下去,一字一句說道。
“民女懇請裴大人,救我周家一命。”
孟令窈瞳孔顫了顫,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住,下意識將目光投向了屋內另一個人。
裴序面色不變,抬眸對上她的視線,很輕地點了下頭。
孟令窈說不清為什么,幾乎是瞬間讀懂了他的意思,快步扶起周希文,“希文,你這是做什么?裴大人身負官職,自然會為民做主。”
裴序看了她一眼,淡聲問道:“周小姐何意?”
周希文扶著孟令窈的手站起身,“裴大人明察秋毫,不會不明白草民之意。”
裴序看向她,一針見血道:“私販鹽鐵是死罪。”
此言一出,雅間內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孟令窈早有心理準備,此時仍不免驚詫,她知曉慈安寺那幾人口中的貨物不簡單,卻也不曾料到竟是鹽鐵。
周家早已富甲天下,還要去沾染。
當真是…欲壑難平。
周希文苦笑,半晌開口道:“大人所言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