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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戲的時候全炁一直捧著教科書在看,時而做筆記,時而貼個索引紙。他的筆記沒有直接寫在書上,都是用便簽紙貼著寫。書被帶來帶去也不見邊角破了或翹著。全炁字寫得急,龍飛鳳舞的,卻彰顯出書法風格。
余有年想了想,最近一次提筆寫字已經是幾年前了,替奶奶簽病危通知書。只是沒想到簽完后奶奶又生龍活虎地揍他揍到現在。
這場戲是一個長鏡頭,全炁得從三樓走到樓底下。雖然遠鏡看不出來演員的表情,但肢體動件也能帶動情緒。全炁一共走了三趟,每一次都是拽著扶手往上爬,開始拍攝下樓的畫面后不攀附任何東西。第二次下樓下到底層出鏡的地方,全炁膝蓋一軟沒忍住差點跪倒在地上,幸好小喬動作敏捷接住了他。
“要跟導演說一下嗎?”小喬問。
全炁臉上出了一層細汗,可能是因為走動,也可能是因為膝蓋上的暖包。他說:“很快就結束了,沒事的。”
果真如他所說,第三次調整步速后這一場戲就過了。全炁坐到折疊椅上休息時已經不見余有年的蹤影。
余有年回到劇組租下的酒店房里休息,天還亮著卻一覺睡到晚上十點,跟他同房的其他配角回來看見床上鼓起一個大包。
余有年醒來后餓著摸了摸肚子,但沒有起床覓食,拉過被子蓋過頭在里面看手機。他找到全炁的演出經歷表,三歲就開始演戲,沒有一部不是慢節奏的文藝片。既然大家都夸那人小時候演技好,余有年便找了一部全炁童星時期的作品來看。
大概是剛上學的奶娃子,在戲里演一個農村里的窮孩子。整部戲節奏是真的慢,山山水水牛牛羊羊拍一堆,看得余有年剛睡醒又哈欠連連。整部電影下來,余有年比較有印象的一幕是奶娃子自己上山撿完柴,下山時不小心腳打滑,鞋子脫落掉到河里。娃子趕緊把柴枝往地上放,跳到河里撿鞋子。拍攝時應該是十分嚴寒的天氣,河水靠近岸的部分結了一層薄冰。娃子一邊下水撿鞋子一邊哈氣,呼出來的白煙把整張小臉都模糊了。
余有年找了花絮來看。一點開就是年幼的全炁那驚人的哭聲,嚇得他立刻摁掉手機怕吵到同房的人。余有年下床找到耳機插好才小心翼翼播放視頻。全炁的哭聲貫穿整個河岸,滾燙的眼淚沒一會兒就涼了,和兩條大鼻涕一起凍冰在臉上。縱使全炁哭到臉蛋都紅了,旁邊的一男一女仍冷靜地為他分析演技上的問題,像是柴枝要怎么放到地上,找到鞋子后要怎么穿上。男人與女人分別貢獻了自己好看的五官給全炁。
余有年明白了,這兩人就是壓榨童工的全炁父母,全仲焉和王奇。
“聽明白了嗎全炁?”王奇問。
“一條過好嗎?水太冰了,呆太久會生病的。”全仲焉說。
全炁打著哭嗝點頭。
下一秒全王二人向導演確認演員已準備妥當。全炁抬手用破舊的棉襖擦干臉上的鼻涕和淚水,抱起放在地上的柴堆。
導演一聲“A”,全炁立刻止住哭嗝,按照父母的教導跳進水里找鞋子。那雙小短腿泡在飄著浮冰,沒過膝蓋的水里有好幾分鐘,找鞋時摔一跤,上水時又摔一跤。穿上濕鞋子一直往前走,導演不喊停他便不停下來,就像個真正在農村里吃慣苦的孩子。
導演一喊停,全炁忘了扔掉手上的贅物,抱著一堆硌手的枝枝條條就開哭。王奇沖上前脫掉他的濕褲子和鞋子,拿厚重的毛毯裹住他。全仲焉一早生好火堆,接過全炁往火堆上湊,把一瓶熱好的牛奶塞到孩子手里。
余有年關掉視頻腦子仍嗡嗡作響,全是全炁宏亮的哭聲。明天沒有戲,余有年又找了全炁其它作品的花絮來看,即使都是文藝片,磕磕碰碰的情況仍然會發生。全仲焉和王奇似乎只陪伴全炁到中學,便沒再在片場出現過。沒有了父母的陪伴與監督,全炁也沒有對工作有半分松懈,反而更加嚴以律己。
要說全炁的父母苛刻,余有年的父母也可以算得上“苛刻”。余有年記得小時候第一顆糖是余添和何文教他騙回來的。四歲的余有年被父母故意留了一頭長發,雌雄莫辨,正是饞零食的年紀,看見小區里的一個小女孩有糖吃便問何文要糖。
何文指著女孩說:“她有,你找她要去。”
余添抱起余有年循循惡誘:“你去跟她說,你有一個洋娃娃,要用洋娃娃跟她換一顆糖。可是你的娃娃在家,讓她先給你糖你再回家給她拿娃娃。”
余有年勾住自己的長頭發在手里把玩著:“我沒有洋娃娃啊。”
別說洋娃娃,余有年連一個可以上學用的書包都沒有,不是因為沒錢買,而是因為他根本沒上幼稚園。
何文有著好看的五官但表情駭人,她打開那張仿佛能飛出蛾子的嘴巴:“你表妹不是有一個嘛,她這周末來玩。”
后來余有年在小學里才學會“拆東墻補西墻”這個短語。他的第一顆糖就是這么來的。他得感謝余添和何文沒讓他小時候因為吃糖過多而蛀牙,并且傳授了“十八般武藝”給他。父母對他的苛刻,主要體現在如果他沒騙到好心人的捐獻,或是偷到旅客的昂貴飾品,那他就得聽著肚子發出的鼓聲睡覺,直到第二天完成“業績”。
當他用一個貴婦的戒指向父母換來兩只肉包子時,余添會讓他吃剩半個包子。他問為什么,何文會說這是中國人的傳統,叫“年年有余”。看著那半個包子再一分為二落到余添和何文的肚子里,余有年懷疑如果他父母知道戶口本上的名字可以取四個字,他的名字就會變成“余有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