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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堇望著漆黑一片的窗外,一言不發地陪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顏菲的哭聲才漸漸弱下來,轉為斷斷續續的抽泣。
“阿堇……”她的嗓音啞得幾乎說不出話,“那天我……我明明可以攔住她的.……她那時候腿腳不好,跑不快……可我……我竟然就那么站著……眼睜睜看她撞上去……”
她的呼吸又急促起來,整個人像要背過氣去。仲堇連忙抬手按在她后頸,拇指精準地抵住風池穴,力道適中地按揉著。顏菲的身體逐漸松弛下來,可眼淚還在流個不止。
仲堇懂得她此刻的心境。
死亡一錘定音后,關于許多能做未做之事的悔恨就會如附骨之疽,晝夜啃噬。其實顏菲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當初為什么沒有阻攔??擅鎸Π⑶啾涞氖?,這份當時的清醒又成了另一重折磨。
“阿堇,給我開副藥行嗎……”顏菲的手指用力揪著胸口出的衣襟,聲音嘶啞得不成調,“一想到再也見不到阿青,我的心臟好疼,像被挖空了一大塊……”
仲堇垂下眼,沒應她。有些痛楚,豈是半夏當歸能醫的。
“…小菲。”過了半晌,她才輕輕說道,“你會再見到她的?!?
聲量雖不高,卻清晰有力。
顏菲倏然抬頭,淚水還懸在下頜。
“怎么見?”
“阿青這會兒,想必已經過了奈何橋?!敝佥赖囊暰€落在顏菲臉上,“下一世,她大抵年紀比你大上許多,你該喊她姐姐了……”
聞言,顏菲又委頓起來,喉嚨里滾出一聲嗚咽,“我根本不在乎這些,只要能再見她一眼…可是,奈何橋上的孟婆湯,會讓我們根本認不出彼此……”
“阿青最后看了你一眼,對不對?”
顏菲木訥地點了點頭。
仲堇望進她紅腫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道:“古書上記載了一種說法,叫作鐘擺。它的含義大約是,人在去世之前,瞳孔會烙下最后所見之人的臉,等來世,哪怕喝了孟婆湯,骨子里也還是會記得這張臉,如此,便能循著記憶,找到這個人……”
“所以,”她伸手撣掉顏菲眼角的淚珠,“阿青一定會找到你的?!?
顏菲的呼吸滯住,似是相信了,淚眼婆娑道:“真的?不是騙我的?”
“我幾時騙過你?”仲堇嘴角溫柔地彎起。
然而轉過臉,這笑意卻又摻進了一抹苦澀。
鐘擺,確有其事。顏菲和苗阿青之間的確存在著重逢的可能。
只是她與殷千尋,過了這一世,就真的再沒有后續了。
那么剩了這寥寥數月的光陰,須得把每一刻都攥緊了過。
*
這日凌晨四時,天還灰著。
仲堇忙完了一臺難產手術回到醫館,洗浴一番過后,正準備躺下合會兒眼——忽然指尖掐算時辰——千尋該恢復人形了。
便又披衣起身。
這會兒,風瀾苑大門仍緊閉著,懸著冰冷的銅鎖。
仲堇退了兩步,抬頭望了望墻頭。驀地,她提氣一躍,輕輕松松翻了過去。
腳底沾地時,只膝蓋微微一晃,內息運轉比前些日順暢許多,看來內功已恢復了七八成。
花園里仍是死寂一片。
夜露凝在枯枝上,裙角掃過,簌簌掉下來。
她走近了,才發覺,九層高閣的廳堂正門也緊鎖著。她蹙起眉:以前可沒這般戒備。
不過,既然每日總有幾個時辰全苑統一陷入蛇態,那么,多防備一些,也無可厚非。
仰頭望向第九層,見窗縫里似乎透出一星燈火。
于是又如云雀那般縱身而起,足底踏著飛檐,逐層往上。
然而,堪堪飛到第八層時,小腿驀地一陣抽筋,氣力不濟,整個人直直要往下墜。
混亂中,隨手一抓,指尖在木檐上剮出幾道白痕,又用力勾住,這才吊住了搖搖晃晃的身子。
隨后,她緊緊咬著下唇,手腳并用地攀上了第九層,指尖終于觸到了窗欞——
就在這時,窗戶猛地向外彈開了。
砰!
她被這股力道掀得飛了出去。
風聲呼嘯著灌進耳內,失重感瞬間攫住心臟。
“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小賊如此——”殷千尋懶洋洋的譏誚戛然而止。
等等,那個倒栽蔥往下墜的身影,怎么越看越像……
千鈞一發之際,玄色衣袍翻飛如展翅,如箭一般疾速掠出窗口,在仲堇即將觸地的剎那,攔腰一攬。
撕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