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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頭當(dāng)奴婢的沒有誰是傻子，站在妃嬪主子們的屋檐下戳腳子，聽久了男人女人的動靜即便不嘗也曉得了門道。這是女子在美妙時流出的那個什么哩。

未免也出的太多了吧，一個姑娘家家的，還是和自個堂兄弄出來的。一時間宮女們的臉色都各個有些赧。

那當(dāng)口陸梨已經(jīng)聽說了楚鄒最近的變化，曉得他已經(jīng)應(yīng)下了謖真王九郡主完顏嬌的親事。癸丑日那天萬歲爺在御花園擺了宴，完顏嬌想吃遠(yuǎn)處的糕點(diǎn)果子夠不著，是楚鄒探手過去給她盛上了。后來完顏嬌過橋廊時腳下一崴，楚鄒亦在旁邊由她扶了下袖子。

那完顏嬌雖才十五歲上下，因著在關(guān)外長大，個頭比中原女子普遍都要高寬些。鵝蛋臉兒，細(xì)長眼高鼻梁的，也是別有一番美俏。聽說隔天安排去別苑游園時，她走不動路，彼時皇帝看著楚鄒，楚鄒便拖了她上馬，總算環(huán)著她騎了一段。

陸梨初聽到這些時心里也跟刀剜了一樣的，一鈍一鈍生疼，到這時業(yè)已經(jīng)泰定了。見褻褲丟在地上浸了水，漸漸地透出好看的花紋，她便走過去撿起來：“你說的也對，洗洗還是一塊好面料。”

“刷刷刷……”

楚鄒在走之前有來找過陸梨。深秋的時令夜里靜悄悄，過了戌正局子里便聽不見什么動靜了，只有刷子摁在硬物上的犀利聲響。

陸梨坐在院當(dāng)中的矮凳上洗蒸籠，抬頭便看見門外站著一道墨色影子。她起初沒注意，還以為是哪個宮里來取夜宵的奴才，后來看見一直站在那，便好奇地走過去瞧，冷不丁才瞧出來是楚鄒。

得有十多天未有見面，楚鄒看上去瘦了許多。清頎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長，英俊的臉龐上目色冷郁，露出一絲欲言又止的渴望。

陸梨立在二道門里有些噤語，本來因?yàn)樗丈砩蠌浟舻哪切┪兜溃睦镌鼓畈幌肜硭？墒强此^上戴著烏紗冠，身穿青藍(lán)色曳撒，為了能見自己一面，打扮得這樣辛苦，怎么忍不住又抿嘴“噗嗤”一聲輕笑。

那姣好的臉頰上，笑起來嘴角一顆梨渦子，就仿若春花嬌綻多么漂亮。楚鄒見她笑，原本緊抿的唇線怎的也就蠕了蠕，崩開來一絲弧度。

他以為她必然會怪自己，或是淚目楚楚地怨責(zé)他，可她竟是沒有，相反還對他笑。

那笑便成了楚鄒心中百轉(zhuǎn)千回的暖，激發(fā)了他后來的狠、他的隱忍與鍥而不舍地奪權(quán)向上。

那天晚上的兩個人，面對面站在凄冷的春花門臺階下。

楚鄒有曾不甘心地問過陸梨，楚鄒說：“心里還愛著你的爺么？若爺帶你走，若爺不曾碰過她們，大后兒可愿隨了爺出宮？出了這座皇城，誰也管不了你我做夫妻。”

深秋的夜晚寒涼，寂寥的月光打照在他清健的肩頭上，似是漫開一層薄霜。兩個人隔著寸許的距離，陸梨記得楚鄒看自己的眼睛，是憐恤而堅(jiān)定的，亦或有痛苦，相反的情欲卻斂淡了。

陸梨才知道他原是隱忍了那么多，也沒有碰過別人，心底里是不無心疼的。她想，那時的他應(yīng)是看她為妹子，更多的是自疚與責(zé)任，若她點(diǎn)頭，他必會拋之一切帶了她走。可她卻不能容許他動搖，她還要熬到報(bào)完仇。

陸梨就給楚鄒撒了一把鹽，說：“堂兄妹做夫妻，生下一窩小傻兒嗎？爺不嫌棄我還嫌棄呢。爺?shù)墓廨x在這座皇城里，出了宮，爺就不是陸梨心中威風(fēng)的爺了。況陸爸爸的仇未報(bào)，吳爸爸也在宮里頭困著，陸梨若是這樣走了，一世心里也不得安寧。爺若真心對我好，便將欠我的仇還了，他日錦秀一死，你我的牽扯也就兩清了。”

月影子照著她白皙的臉頰，她說著便低頭笑了笑。這許多天過去，她的下頜也清減了不少，瓜子仁兒一樣的柔韻。楚鄒后來便把陸梨用力地箍在懷里，那淡淡的宮廷熏香沁入心脾，陸梨都可聽到楚鄒怦怦的心跳。他的掌撫著她的蝴蝶骨生疼，她猜他應(yīng)是想吻她的，但自小承受的天家嚴(yán)苛禮制讓他兀自忍捺著，她甚至都已清晰地感覺到他下面迅速啟動的漲勢。陸梨便把手悄悄環(huán)過楚鄒的腰帶，嫣紅的唇瓣在他胸前衣襟上貪戀輕沾，她有那么愛他，只是沒有讓他發(fā)現(xiàn)。

十四的她個子只到楚鄒肩頭，她聽到楚鄒清澤的嗓音抵在她頭發(fā)上，顫著聲說：“可爺舍不下你，爺一想到曾經(jīng)那樣狠地要過你，心里的罪便恨不得把自個**！”

楚鄒忽然想起問陸梨：“身上最近來了么？一直都來不及問。”

陸梨怔了怔，答他：“來了。”

那天的楚鄒莫名不信，竟伸手要去檢查，又好似幼年時候的太子爺，想要去掏她有沒有蛋蛋。陸梨緊著裙子不讓掏，說叫李嬤嬤調(diào)了兩劑湯藥，多少天過去早結(jié)束了，她才不稀罕給他生傻子兒呢。怎的兩個人鬧著鬧著，后來便緊緊地?fù)砦堑搅艘惶帲u汲著她的唇，也或者不是楚鄒在汲她，是她也在汲他，那樣迷亂而情深地糾纏著，夜色下都可聽見彼此口水黏連的聲音。少頃楚鄒便不管不顧了，用力地把陸梨抵去了墻角。

他痛苦地求著她：“好麟子，要你一次，把爺殺了吧！”

“嗯……”陸梨掛著他的頸子不肯放。

楚鄒說著便去扳她柔美的腿，小九兒便是在那當(dāng)口出現(xiàn)的。

忽然一顆小石子咕嚕嚕地滾過來，靜悄悄地滾到腳底下。楚鄒才要把情勢抵進(jìn)陸梨，忍不住側(cè)頭一看，便看到朱漆門檻旁站著的八歲楚鄎。

那時候的楚鄎也瘦得像一根長條了，一雙烏黑亮的眼睛在深夜里冷靜地看著他們。

麻木地張開嘴，頓著字句道：“《春秋管子牧民》：‘一曰禮，二曰義，三曰廉，四曰恥。’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四哥既是禮義廉恥都不要，倒不如先殺了九弟吧。”

他的眼睛是那種深切的空茫，看向楚鄒的表情又變得絕望與復(fù)雜，好像他的四哥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楚鄒后來就看了陸梨一眼，然后慢慢地把手松開。

他是在九月廿三的清晨出發(fā)的，記得那日紫禁城的天空有些陰霾，深秋金黃的落葉也飄得差不多了。走之前叫小翠給陸梨送了一包東西，小翠穿著明媚的櫻草薄襖，頭上也插著新釵環(huán)，真是人靠衣裝，自從跟了楚鄒，連一雙對眼子都看著俏媚多了。小翠對陸梨說：“梨子你放心，我這回可沒偷看，我也不會同你搶他。倒是討梅那只幺蛾子，我得時時地替你防著，我沒有，她也別想勾搭爺！”說著怕楚鄒怪誤了時辰，急忙地告辭。

那包袱陸梨拆進(jìn)去看過，是一套太監(jiān)服和一塊出宮的令牌，楚鄒大抵還是怕她在宮里過得太委屈。陸梨等小翠看不見影子后，便追出了二道門，一路繞過幽幽的春花門，又繞過矮紅的啟祥門，碎步慌促地往前庭跑。

秋日的風(fēng)清涼地刮著臉頰，耳畔也呼呼作響，好似把那天晚上的話又回蕩。

楚鄒英挺的鼻梁下，薄唇輕咬：“他日若注定做不成夫妻，爺也定要給你尋一個最好的安排！”

尋什么，尋個妥帖本分的男人嗎？陸梨可不要領(lǐng)這份情。

陸梨回他說：“不求爺多少叱咤風(fēng)云，爺今朝再回來，若是辦不好當(dāng)年的案子，扳不動戚世忠，爺擔(dān)不起陸梨心里對你的崇慕！”

……

一路緊著不停跑，趕到協(xié)和門下已經(jīng)氣喘吁吁了。氣一喘得急，少腹就隱隱地作痛，最近奇怪得緊，總是動不動就累得不行，夠不著從前的身輕機(jī)靈。

東華門內(nèi)的場院里，楚鄒已經(jīng)上馬預(yù)備動身了。討梅和小翠打扮花枝招展地坐在車篷里頭，每人手里抱著一個大包袱，小榛子過去拉緊門簾，喊一聲“走著”便坐在了車轅上。

“駕！”楚鄒便執(zhí)手扯拽韁繩，雙腿在馬腹上用力一夾。那天的他發(fā)束白玉冠，身著墨藍(lán)緞的銀絲纏枝底團(tuán)領(lǐng)袍，背影筆管條直地端坐在馬背上。要是給宮里頭的老人瞧見，只怕又要說他像當(dāng)年入宮繼位的裕親王了，鼻子眉毛眼睛臉龐神情都像。

陸梨輕輕地喘著氣，站在宮墻后一目不錯地盯著楚鄒。楚鄒似是心有靈犀，忽而回頭掃過來一眼，卻看到大槐樹下站著的楚鄎，便漠然地咬了咬下唇，頭也不回地出了長長的甬道。

楚鄒自那個晚上被小九撞破之后，就再也沒來找過陸梨。陸梨在他走后的兩天，曾有從小僻門里回過咸安宮。人去屋空的春禧殿里，一切都顯得靜悄悄，彌漫著一股經(jīng)年陳樸的味道。

屋角的大浴桶子依然擱置著，從雕花的轉(zhuǎn)門繞進(jìn)去，他的右寢屋里被褥疊得整體的一長條，底下是兩顆方枕頭，一顆邊緣怎似還沾著一絲土塵，上面還有兩根女人的頭發(fā)。

她也不曉得他到底有沒有與小翠她們兩個動過，莫名的心里便有些泛酸。

去到他的鐵力木桌案前坐著，筆墨硯臺有條有序地盛放在桌角，上面還鋪著一張未盡的水墨畫。看久了，好似都能依稀看到當(dāng)日被他箍在宣紙上，一下一下地用著力。

陸梨抬頭看，果然便看到他掛在影壁上的《春美圖》，那么安靜地懸著，光影下那水流脈路清晰，無聲詮釋著當(dāng)日多少愛戀。楚鄒沒有把這張圖帶走，應(yīng)該是決意地了斷了吧，到底四維禮義廉恥束縛著人，他可以不顧，可不能不顧小九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