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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福哈著腰:“御膳茶房里再怎么,也比不上娘娘您的廚藝。今歲浙南大雪災,皇上已經兩夜沒闔眼了,這不,昨兒哪個當差的奴才窗縫沒關緊,這就給咳上了。”
孫香寧眼梢便睇了睇皇帝,平展的寬肩望過去,望到頭還是那張英挺的臉。她是知道他這毛病的,一著涼一發熱就容易咳,否則他的兒子當年也不至淋一場雨就落了病,都是隨了他父皇的體質。
病了還故意到人殿里來咳,她只做是不管。他害他兒子得了哮喘怎不說。問小麟子:“你多大了?”
小麟子仰著下巴,矮矮地仰看黃柿子母后:“奴才三歲,過年該四歲了。”吳全有在桂盛跟前說過她三歲,她一直記著呢。
四歲了……長得倒是快。孫皇后摸她軟茸茸的小腦袋,笑眸里微微掠過一絲暗淡。站起來,復了容色:“可惜了是個太監。本宮問你,撥你去柿子爺跟前當差,做他的小跟班你去不去?”
小麟子想起陸安海的叮囑,直搖頭:“我想給柿子爺做菜,呆在御膳房當差。”
桂盛在旁嫉妒,連忙躬身插話道:“是還太小些,爬個床架子抱床棉被都太矮,怕是照顧不好四殿下。”
皇后是不愛搭理桂盛的,便道:“那就把本宮身邊的小路子派去吧,小路子勤快本分,總歸老四身體落了不好,身邊缺不得人。”
這便是暗示皇帝之前的那些事了,才暖和一點的氣氛立刻又冷下來。
楚昂臉上笑弧便又斂盡,淡漠道:“朕已經安排好了,叫小榛子去伺候。”
說著鳳目往殿外一掃,就看見門口勾頭弓背地站著個十五歲的小太監,看起來臉微黑,瘦弱。
她曉得他的用意,無非是要將兒子掌控在他自己的視線之下。孫皇后便彎眉看楚鄒:“老四你自個選吧,想要誰伺候?”
作者有話要說:
第52章 『伍貳』長腳蜘蛛
清晨坤寧宮靜謐的殿脊下,楚鄒看了眼母后的笑容,她的目中漣漪帶水,明媚又祥和。他又狀似無意地睨了眼父皇面上的清淡,然后看向小麟子。
小麟子兜在她的饕餮小綠袍里,正盯著她那被父皇吃得沒剩下幾片的燉梨。早上出來沒戴太監帽,頭發在腦頂扎成一揪揪,察覺自己在看她,不自禁抬起眼簾對視了一瞬。其實她有一雙極漂亮的眼睛,烏清烏清的像個女孩兒。
蠢尿炕子,眼界就這么寬。楚鄒抿了抿唇,小麟子木怔怔沒反應,忽然便指向另一側的柱子:“咦,那里有個蜘蛛。”
她叫“蜘蛛”的聲音帶著歡喜,然后就跑過去把那只長腳蜈蚣捏在了手里。
這一瞬楚鄒對她很失望。和宋玉柔那小子一樣一樣,一嗅到為難的氣息,緊要關頭準就撿東西抓蟲子。
楚鄒后來就說:“兒臣聽父皇的,就小榛子吧。”
楚昂默默舒了口氣,感慨地摸他腦袋:“是朕的好兒子。”
那掌心干燥,明明略微顯涼,撫在他的頭上,卻踏實得叫人無端有些酸楚。楚鄒靦腆地笑笑。轉臉對上母后看過來的笑眸,又梗塞地解釋不出什么。
孫皇后卻也沒叫他說,只揩著妃色繡大朵木芙蓉的裙擺站起來:“也好,總歸是身邊有人照應了。”
后來進來一個太監惴惴的,說周麗嬪晨間滑了一跤,肚子又感覺不舒服,父皇就冷淡地跟著那太監走了。母后嘴角噙笑,也沒有正眼看父皇,自己回了內殿歇息。
父皇分派的那個跟班叫小榛子,是個安靜無話的太監,差事當得無微不至,你若是不主動問他話,他便能一整天如空氣般,叫你仿若他這個人不存在。不像從前的小順子,鎮日話嘮毒舌,又沒大沒小。其實在楚鄒被排斥被指責的負罪的幼童時期,小順子是帶給過他不少調劑的。
楚鄒便對小榛子很無趣,叫他杵在圣濟殿外站著。
眼瞅著初十便要考試,屆時還將有朝廷重臣坐鎮監考,楚鄒幾乎每日都在用功苦讀。他在玉冠上系了根細絲繩,另一端綁在身后的椅背上,幾時搗頭犯困了,那繩子一拽,頓時便又能掙扎著眼皮清醒過來。
其實二哥三哥都知道他在圣濟殿做什么,雖然并沒有加入攪擾,但楚鄒知道他們暗暗也都在各自蓄力備戰。東宮那個位置實在太尊崇太榮耀,但凡有一點點的可能性,就沒有人不想抱著希望去爭一爭。包括那個兩歲多的楚邯,他的母妃周麗嬪近日也頻頻叫他臨摹父皇的筆跡。
只除了大皇兄楚祁,楚祁是真的不爭了。
但楚鄒卻知道大皇兄心中的悲涼,他是想要的,越是貴重的鳥兒,把它拘在籠中束翅不飛,便越是一種折磨;得展翅騰云,那才是它生而為鳥的樂處。只是哥哥已經知道了結局,這個結局不可改變,心意只在于父皇。楚鄒其實隱隱也知道。
但無論如何,大皇兄放棄了的,他便更要用自己的真才實力去贏得。倘若最后落入其余皇兄的手中,那時哥哥才是真的恨他。
他的書桌上堆滿了策論史籍,《資治通鑒》、《六國論》、《全唐文》、《鬼谷子》……這些厚重樸意的古書,便是他這三年多來的結晶。初時生澀難懂,又無從去問,如今有些他都已經翻過了兩三遍。
每當他讀書的時候,小麟子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晃悠。她的御膳茶房離圣濟殿很近,出門往南直走左拐就到。在這座紅墻黃瓦的紫禁城里,得寵的、失意的都是不討好的,風頭過盛總是容易被孤立。比她大點兒的小太監都知道她風光,商量默契地不和她玩兒,她在這宮中除了一群捧她的老太監、大太監,還有一看見她就圍著堵著調戲她,嚇得她轉頭就跑的花樣宮女,是沒有一個正經玩伴的。
每天就只好兜著她的食盒子,百無聊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晃。他也沒空搭睬她,沒人陪她玩,她自己繞著書架子走來走去,默默自得其樂著,楚鄒也不去管她。
他對她是沒指望的,就是個沒心沒肺的小奴才,沒有忠誠度可言。她這樣巴心巴肺地圍著他轉,其實不過是因他肯吃她做的那一口難看東西。這可是她親口承認過的。
楚鄒問她:“喜歡給本皇子當差么?”
“喜歡。”
問為什么?
“柿子爺吃我做的菜。”
瞧,這是她自己說的原話。楚鄒幾乎可以想象,他要是哪回半個月黑了她的臉,不吃不點,這當口或者是老二或者是老三吃了,她必轉頭另找主子去了。
青磚黑柱,這會兒傍晚光影幽寂,空氣中帶著絲絲的涼寒,她正勾著腦袋在凳子上過她的家家。用一塊紅綢布披在凳面上,一手壓著鈍銅片刀子,一手扶著蒸得軟乎乎的蛇。早先的時候進殿瞧他,還不敢帶這些破玩意來玩,后來有一天他肚子餓了,叫她給切了兩片烤饅頭,這便一天天的搬著“家當”來了。角落的烏木書架子腿下,還窩著兩塊小碗一瓢小鏟子和一節玉米棒子,那是她前兒個扮大廚用的行當,膽子越來越大。
自從那天抓了只“蜘蛛”,最近就迷上捏蜈蚣了,三五不時地拎一兜土豆大的面團進來。他不屑吭聲,看見了也視而不見;她察言觀色,便得寸進尺。先把面團分作一個個小圓團,拔一拔就成了一條蛇,然后就一條一條地從蛇身上拔出細腿兒來。爬得滿身都是腿,這就開始切了。一刀子下去那蜈蚣就跟真的一樣哆兩嗦,她倒是切得又脆又準,不帶皺眉不帶眨眼的。個沒心沒肺的二蠢貨。
“窩囊,叛徒。”楚鄒蹙眉低語。少年清挑的身板著一襲銀鼠皮繡華蟲袍襖,頭戴玄青鑲珠玉縐紗帽,帽子下是一方清淡俊逸的五官。
她好像聽見了,抬起頭轉過來,微微有些窘意。為著上次的逃避。
楚鄒問:“想識字嗎?”
“想~”小麟子立刻拍干凈手心靠過來,墊著腳尖看他書桌上的筆墨。小臉蛋是粉嫩的,鼻子里吹出的氣呵到他的手背上,輕輕的,綿綿的,帶著點小孩兒的馨香。
烏亮的眸瞳望著他,他對她的眼睛沒有抵抗力。此刻充滿著崇拜,這種感覺就跟他在還不識神靈時,對天上玉皇大帝的敬畏與幻想。
楚鄒便在宣紙上寫了個大大的“麟”字,讓她趴地上去描,省得再一刀子一刀子切得他晃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