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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飛戈聞言抬了抬眉，松開揪著相樸后頸的手。

相樸像脫韁的野馬一樣撲向我，尾巴搖得像要甩掉似的，濕漉漉的鼻子貼在我腿上嗅來嗅去，仿佛要把我從頭到腳重新認識一遍。我拍了拍相樸的腦袋，任它在我腳邊蹭來蹭去，抬頭看向張飛戈，他站在逆光里，看著舊琴，白t恤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晃眼，眉眼之間帶著一貫的懶散和隨意。

“唔，好東西啊！但是你這學(xué)期還沒結(jié)束吧，咋突然回國了？”他環(huán)抱著手，摩挲著帶著青色的下巴，“不過，你也趕巧，下周你來找我我就不在了。”他轉(zhuǎn)身倒了兩杯溫水，遞給我一杯。

“你去哪兒？”我接過水，靠在他家躺椅上，隨意地問。躺椅晃的角度還挺大，挺好玩，我喜歡。

他抱著相樸坐在沙發(fā)上，腳隨意搭在茶幾邊緣，整個人陷進舊沙發(fā)里，像一灘松散的沙子。陽光斜斜地透過窗戶，落在他亂糟糟的頭發(fā)上，打出幾縷淺淡的光。

“男大還能十八變么…”舒里在我后頭小聲囁嚅，這正是我上次在街頭偶遇他的想法。

張飛戈瞥了舒里一眼，嘴角勾起一絲笑，沒搭理她，反倒把目光轉(zhuǎn)向我，隨手揉了揉相樸的耳朵，像是在思考要不要認真回答。

“去崗仁。”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去趟超市，“朋友那邊有事，順道散散心?！?

“崗仁？又進藏么？”我重復(fù)了一遍，不曾預(yù)料到的答案。那兩個字在我舌尖打了個旋，帶著高原特有的干燥感。我想他先前應(yīng)該去過一回了吧，還邀請過我來著。

“怎么，感興趣？”他抬起眼，笑得懶散，眼角微微上挑。

“有點…”我坐在躺椅上，手掌摩挲著杯壁，“你什么時候走？”

“嗯？就下個星期，我把你拐走你女朋友難道不生氣么？”

“我分了?！蔽业卮鸬?，又呷了一口水。

“靠，對不起…”

我說沒事，不過有咖啡嗎？

張飛戈說冰箱里有罐裝的，而且是冰的。我順便給舒里也從冰箱里拿了罐。

我問飛戈聽說海撥高人會缺氧，大腦供血不足，所以就會很快樂是嗎？飛戈說從平原上去的人體不習(xí)慣，血都供不上，啥也記不起，當(dāng)然快樂嘍。

那很適合我了，我椅子把角度仰到了最大，天花板在我視野里滑成一片空白，看到了反方向的舒里。

我說，舒里，陪我出趟遠門吧，陪我離開這片平原。

我抱有我的私心，我想出門找找我的路。

舒里正低頭玩琴，聽到我這句話，手指停了一瞬，抬頭看我，眉毛微微揚起：“??？怎么急？”話風(fēng)一轉(zhuǎn)，帶著她慣常的輕巧，“不過，可以。”

張飛戈在一旁聳聳肩，像是對這一切都毫不意外：“那就這么定了，等著高反洗禮吧，諸位?！?

這是一場小型逃亡。

煨桑，經(jīng)幡獵獵作響，松柏焚起青煙，天地道場的巨翅會撲滅人的舊皮囊和軀殼，一切都閃閃發(fā)光。山頂?shù)难┑椭碜酉路?，碾過我的肺葉，理所當(dāng)然呼岀來也是雪白的氣。

不過，確實很開心，用形容詞難以比擬，就像你試圖用尺子量一場風(fēng)。我特意帶了一包黃瓜味的薯片，看看列車在駛?cè)敫咴臅r候，薯片的包裝袋什么時候爆炸。為什么是黃瓜味？單純因為我愛吃，就這么簡單。

生活有很多像零食一樣簡單的事，適合空閑時拿岀來回味和咀嚼。零食交換時或吃別的最好吃，有點新鮮感和別人的偏好，事也是。

飛戈辭職自由行那年，沒有特定的理由。他說是“想看看”，但誰都知道，人總不會為了“看看”就走那么遠。

上次進藏，他坐的是綠皮火車，沒有騎摩托。窗戶邊緣生著一圈銹，時間在金屬上留下的指紋。他只帶了一個小背包，幾件換洗衣服、一支打火機，還有一本沒翻完的舊書，書角卷著。

高反來的時候，之前他就坐在青旅的床上，喘得像剛跑完八百米然后笑著發(fā)消息給我：“頭疼得像被人拿錘子砸，但風(fēng)景真不錯?！彼f我沒機會岀來真不趕巧，夏天都要結(jié)束了。

窗外蟬都不叫了，夏天本身就是一首絕唱。

后來他回來了，沒多說什么進藏的故事，比他在說摩旅的故事時少了好多。只是在聊天時偶爾提到崗仁的老人的笑紋深得像山脊線。還有天空，太近了，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我沒問他理由，就當(dāng)他真的去看看。

舒里說飛戈之前也太隨意了，簡單到近乎傲慢，這趟終于裝備齊全了啊。

飛戈說不是，他以為他適應(yīng)，他可以。他總覺得身體和記憶一樣，早已適應(yīng)這里的空氣、光線，甚至不規(guī)則的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