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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頓了一下,旋即摸了摸我的頭發:“也許會吧。可就算見面,也不一定還是原來的樣子了。”潮水會退,雪也會化,就算再輪回一遭,也不同了。
她沒再說什么,只是將我抱得更緊了一些。余下的我也記不清了,我睡著了,但我向來覺淺,我不知道z小姐在干什么,我只知道她一直在玩我的手指,從每一個指節到指尖,直到我睡得更沉。
我夢到了我生平第一次見到雪的那年,在長白山,天地茫茫,口中的溫度可以哈出跟火車汽笛一樣長的煙霧。我伸手想抓住面什么,卻什么也沒留下。
我睡醒時才早上五點多,天還未亮,室內漆黑。
我輕輕抽出身子,把我的手機撈了出來,確認時間。開窗后我像老習慣一樣嗅了嗅空氣,空氣冷冷的,我打了個噴嚏后又伸了個懶腰,有些無聊。
天邊隱約透著些許魚肚白,像是一張剛剛被水洗過的紙。我靠在窗邊,半夢半醒地站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框上敲著。整個世界都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車鳴,這座城市從未真正沉睡過,它永遠不停歇地在跳動,人一不小心就會落伍。
我本來想把z小姐移到臥室里面去,但是看她睡成這個樣子,估計是不愿意挪窩了。
我坐在沙發下面的地毯上,我本來想給她拍張照的,但是天太黑了,取景器看不清人眼能看清的輪廓。黑暗吞噬了所有細節,只剩下她模糊的身影。眼睛能捕捉到的,拍攝出來的卻顯得不那么生動。
我悄悄地拿起民宿的畫本,草紙張略顯粗糙,我找出我別在衣領的鋼筆,開始畫她的模樣。
很快,我畫了幾筆很簡單的線條,只關于她的下巴、肩膀、發梢,余下的就是空白,這是她的影像,不全然明晰,卻又真實地存在。我就坐著看z小姐發呆。
說實話,我畫畫還蠻不錯,我初中那段時間沒啥零花錢,還接過稿子,賺了點小錢。
我那會兒微信錢包余額才兩位數,z小姐說對,我確實不像個二代。
我那會兒還干過寫文章,因為畫畫的稿子不是天天有。中間商可黑了,稿價是千字十二,活像黑奴。
但年輕人身上最廉價的就是時間。
稿子類型很多,什么小學生作業、年終報告、宣傳演講詞、競選和朗誦詞等等,我全都干過,寫過最長的是初中升旗儀式的臺本。
我寫的時候就在想,這世界就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小學生作業就算了,我可以理解成家長不想幫孩子寫。但怎么連年終總結報告和黨委申請這種東西都可以甩岀來讓人寫?沒人會想到他們所謂聘請的“專業”寫手是個中學生吧。
不過我由此得益了不錯的寫作成績,我之前語文成績向來平平,因此突然撥尖了。
只因為那天我坐在考場,我只是覺得我想寫點什么,我有好多好多故事啊,于是我寫了,一個來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和故事,一個來自遙遠記憶中的人和他走過的路。
那篇作文,滿分六十我拿五十八,我老師說我字丑,要不然可以多給我一分。
那天我的老師攬著我的肩膀,他說要請我吃頓飯。
她問我寫完那片文章有什么感想,我說好他.媽爽,老張我終于逃離了媽媽雨夜我發燒和爸爸鼓勵我爬山的俗套故事了。
他問我覺得自己寫的怎么樣,我說我不知道,我只是寫了我想寫而已。
他說優秀有好多好多標準,但令人矚目的總是獨一無二的。
最可悲的是,很多人看不透他們獨一無二的本質,他們爭相的去模仿的獨一無二的表像。他們瘋了似的學它的結構、它的詞藻和它的故事,使其成為了下一個媽媽雨夜和爸爸爬山了。
他們舍棄了最本真,最本我的一項東西。
他說,重的不是不是寫得像誰,而是寫得像自己。寫自己想寫的,做自己想做的沒什么不好。
他請我吃的是牛肉面,很燙很燙,霧氣一蒸騰蓋住了我的眼鏡,我沒看清她的神色,因為他也戴眼鏡。
臨了要走,他送我去了車站,送我了一只他用了很久的鋼筆,他把它別在我的領口。
“重復的故事,重復的模式,毫無生氣,明明都還是正年少的年紀……”老張點了根煙,那天刮了挺大的風,火機咔咔了兩聲才亮起了火星。我問他需要要我回避一下么,他笑罵道:“兔崽子你吐臟字的時候好像也沒把我當老師啊。”
他嘆了口氣,他總是這樣,開口前要積攢幾秒的沉默,好像把每一句話都從腦子里翻來覆去咀嚼過了才愿意吐出來:“你這孩子有分寸我知道。”而后他又頓了頓,自嘲道:“我本來也不是很想當老師的,我這算是行則將至后走投無路了。”
那晚的公車直到她煙滅了也還沒到,她說:“還是年輕啊,才十五歲,剛到青春的年紀。”
“我有時候覺得你還蠻像我的,但你不要學我。”風帶走了環繞著他的最后一口煙。
“你指抽煙嗎?”我低頭問他。
“我指所有,我的字也不好看。”他笑道,他正把煙蒂掐滅,順手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最后拍了拍我的肩,回學校去了。
老張,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在車站懷古傷今,眼神隨著遠處的車燈明明滅滅,煙霧繚繞的模樣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憂郁青春文學氣息。我想這不怪他,畢竟沒有人的青春站在煙霧里還能看清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