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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禁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可能是來到了那人的故土的緣故,他沒來由地突然想起了十六七歲的杜毓文的樣子來,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杜毓文的時候,那個少年帶著簡單的行裝,站在國子監的門口,他那時候覺得這個少年有幾分像傳說中的白鹿,有一雙純良而溫順的眼睛,和帶著某種莫名的驕傲倔強的脾氣而高昂著頭顱。
他那時候在想什么,他記得很清楚,這個少年沒有親人了,也沒有什么背景,如果能收歸己用的話,會是最好的刀,這么想來,李開平忍不住自己笑了笑,自己當年為了報仇還真是相當魔怔,無論看到什么人,什么事,都想的是,能不能對李清祥造成傷害和威脅,至于這個世界,它對我也不怎么樣,對李清祥倒是相當的寵命優渥,那如果不碰巧的話,就跟著李清祥陪葬去吧。
無論是人命,還是物力,那些都是無所謂的事。
他現在想想,覺得自己運氣還真不錯,至少沒有在那條路上一條路走到黑,他的人生除了報仇之外還有大把的時間,足夠他做點有意義,對世界和世人有好處的事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來探望杜毓文是為了什么,確認他沒有怪自己?這根本不需要確認,李開平想,不論他有沒有苦衷,杜毓文大概都不會怪他,那人好像寬容的過分的認為他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尋常的政治斗爭,沒有什么好苛責的。
而自己好像也沒有什么東西好補償給他,或者說能補償得了的。
所以自己只是來看他的,李開平牽著馬,走在潤州的石板路上,他身后的仆從帶了不少名貴藥材來,杜毓文應該用得上。
送藥當然不吉利,也不合禮數,但是李開平覺得對杜毓文大概也沒有必要自欺欺人,他們都知道,他的傷病沒有痊愈,也注定不可能痊愈。
李開平有時候會想,如果是自己的話,是否還有勇氣活下去。
因為仇人已經得到了報復,而自己卻還要無休止地面對這具殘破的,絕望的肉身,以及揮之不去的,如影隨形的那些噩夢。
他想,可能他是沒有的。
初夏最好的時刻就是天已經亮了,但是太陽還沒升起來的時候,趁著這時候趕路的人很多,所以街道上也頗有幾分熙熙攘攘的人間煙火氣。
甚至早餐鋪子也開張了,空氣中充斥著食物的香氣和蒸騰的熱氣。
李開平看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他沒有看錯。
他看到了杜毓文,以及李青一。
他從人群之中把手中紙包的糖餅遞給了等在一邊的少女,李青一將紙包拆開,然后在他來得及喊燙之前,迫不及待地咬上了一口,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尖叫。
“燙到了吧。”杜毓文笑著說,“糖燙起來,可是很嚇人的。”
李青一小口地x吹著氣,然后小心翼翼地又咬了一口。
“這個好吃哎。”她將糖餅舉高,放在了對方的面前,“你也吃一口。”
“甜的就是好吃。”李青一小聲咕噥道,“當然了,別的也不錯。”
她不知道在那里買了早春的荷花,抱在懷里,柔和的月白色的花瓣在少女的臉側肩頭輕輕地搖晃著,看上去清涼又美麗,她似乎長高了一些,也沒有那么單薄了,穿著一套白綠色的清涼夏裝,出落得亭亭凈植。
站在一邊的杜毓文也穿著青色的夏裝,他站得很直,像一竿竹子似的,聞言垂下了頭,也小小的咬了一口糖餅。
“我就記得這家很好吃。”他笑著說。
李開平突然間猶豫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上前,他們明明已經和那個世界,和那些事情再無干系了,他來這里干什么呢?
然而在他踟躕的時候,李青一看到了他。
“簡大人。”李青一畢恭畢敬地說,她的確長大了,李開平想,如果說上一次見到她,她還是個羞澀的少女,而如今她已經是個大方的少婦了。
“簡大人。”杜毓文也轉過了身,見了禮。
李開平突然莫名慌張了起來,“京中沒有什么事,我就是,想要看望一下你們。”他連忙解釋道,“而且現在已經又是李開平了。”
“李大人。”李青一從諫如流地說。
“其實叫堂哥也可以。”李開平小聲說道。
他們似乎現在也沒有適應他們其實是親戚這回事,李開平想,“圣上和大家也很惦念你們,所以我就來看看,只是看看而已。”
杜毓文的臉上始終掛著一個笑意,較之旁人,他還是有些過分的蒼白而消瘦,“只是李大人從京城到這里,我們有失遠迎了。”
“現在也不是河豚的季節了。”李青一小聲說道,“若是堂兄你早一個月來就好了。”
“那真是不湊巧了。”李開平笑了起來,被如此輕松自然地叫堂兄讓他沒來由的輕松了下來,“只是,也該來看看你們了。”
杜家的老宅就在離渡口不遠的小山后,門口一只大黃狗見來了客人,抖擻了精神站了起來,對李開平進行了一番熱烈歡迎,它身下窩著的幾只小鳥識趣地抖抖羽毛,自己飛走了。
“好狗,”李開平摸著狗的耳后,不停地撫弄著,狗得到了回應,熱切地站了起來,開始舔他的臉,“真是好狗。”他贊美道,“說起來,齊輕侯說是想要條狗。”
“這樣。”李青一說道。
“但是我又害怕嚇到鳥。”李開平笑著說,“現在看看,也許說不定不成問題呢。”
“狗懂遠近親疏的。”杜毓文附和道,“若是自家的鳥,多半是知道看顧的。”
“李大人還是養了那么多鳥嗎?”杜毓文笑著問道。
“嗯,習慣了。”李開平說道,戀戀不舍地放下了狗,“當簡東山的日子多了,好像很多事,就理所當然了。”
“原本只是他父親喜歡養鳥,我為了像一下,也開始養,現在變成我自己也挺喜歡養鳥了。”李開平說道。
“過去那段日子啊。”他感慨道,偷眼看向了杜毓文,“雖說是過去了,但是很多事也過不去了,很多人也留在那邊了。”
杜毓文聞言笑了笑。
“是啊。”他說,他輕輕地扶著墻邊,李開平看過他的脈案,知道他得了風濕,如今夏日來了,又開始多雨,他想必不太舒服,腿腳大概都入骨地疼著,他還是有些咳嗽,看來肺病也沒有完全痊愈,但是一清早的他還是走了出去。
他不想被囚困在過去的監牢里,他想要正常而平靜的生活。
杜毓文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一聲,“只是躺著的話,還不如多行動行動。”
“最近感覺怎么樣?”李開平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