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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看到那楊師古的狗頭落地,”她抬起手,瘦若枯樹的女人抬起了她枯枝一樣的手,指著高高的城門,她的眼睛變得分外的明亮,好像里面旺旺地生著一盆火,“我要他掛在這里,受一千次鷹啄,一千次水浸,一千次火燒,才能償我們這一千人的命。”
李青一顫抖了一下。
女人以為是她過于激烈粗魯的發誓嚇到了這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南人少婦,下意識地想要道歉,然而她看到了那個少女的眼睛中不知道什么時候蓄滿了淚水。
“有一千人,這么死了嗎?”她輕聲重復道,“x我也覺得楊師古應該受一千次鷹啄,一千次水浸,一千次火燒。”
還有支持他來到這里的人,李青一忍不住想,給他步步高升的人。
她聽杜毓文說,楊師古被調回了京城,賜了不小的爵位和田宅,隨時都有可能起復,過的很是不錯。
“為什么?”她問道,“難道父皇不知道他是個庸才么?”
杜毓文輕蔑而無力笑了一聲,“當然了,但是他是個聽話的庸才,還經常庸的很是時候。”
“對你父皇來說,比賢的不是時候的賢臣可是好多了。”他說。
而如今,她站在白塔前,站在死難者的親人面前,她覺得這些被推崇的被褒獎的心術都是一派胡言,什么謀國與謀身,史書上總是說人臣為了讓皇上所謂的寬心,進行自污和示弱是深謀遠慮,是富有智慧值得推崇的。
可是有人會死啊,連帶著愛他們的人生不如死。
李青一低下了頭,女人似乎心里動了一下,從筐里拿了一個蘋果哄她,她攥著被塞進手里的蘋果,看著女人孤獨地走向某個山中牧民村落的背影,突然覺得該受到安慰的人不該是她。
而她能給她什么呢?
她不需要蘋果,也不需要她現在能給她的任何東西。
她只需要楊師古得到他應得的處罰。
李青一突然感到了一只手,放在她肩膀的手,杜毓文輕輕地攬著她,青年的目光也追隨著那個女人瘦若的背影,“他會的。”杜毓文用唯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我一定會把他拖到這里來,讓他受夠一千次鷹啄,一千次水浸與一千次火燒。”他聲音很平淡,但是李青一卻能從嗅出某種非凡的決心。
李青一點了點頭,然后她將手中的蘋果遞給了青年,杜毓文認真地接了過來。
即然他沒有死,他忍不住想,看著手中被擦得锃亮的蘋果,那說明該死的另有其人。
他現在無比確信這一點。
來祭拜的人的確不多,大概是害怕又是一個陷阱和誘餌,所以大概只有和這個女人一樣無親無故的人才敢前來。
廟宇之中貼滿了美麗的藍色花磚,大廳之中的人也一樣稀疏,所以李青一一眼就看到了阿史那英,他跪在千朵蓮燈之前,青年微微地低著頭,閉著雙眼,虔誠地就像一尊神像。
李青一走了過去,青年似乎感覺到了什么,他微微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他卻沒有說話,也沒有繼續那個無聊的玩笑,他只是拿起了一邊的油壺,一絲不茍地給每一盞蓮燈添油。
每一盞蓮燈,都是一個逝去的生命,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
“他們都終于有了香火和牌位,是你的功德,是我欠你的。”阿史那英開口說道,卻是對后面的杜毓文說的。
“倒也不算。”杜毓文不疾不徐地說,他也走到了蓮燈前,拿起了另一把油壺填著油,“去世的是我們的子民,自然當由我照拂。”
阿史那英沉默了一下。
“你說的對。”他笑了一聲,“你這個人說話倒是滴水不漏。”
“我都忘了,我們是以天宮山為界是不是。”他說道。
杜毓文點了點頭。
“也算合理。”阿史那英說道,“看來我的兩個叔叔的價碼都不讓你滿意了。”
杜毓文點了點頭。
“而且你希望我對付他們,還有橫在西夷,東胡這些國家和你們之間是么?”他問道。
杜毓文繼續點了點頭。
阿史那英笑了笑。
“的確,這對我們都是最有利的。”他寧靜地說,“那我們公事算是聊完了。”
“那您還想和我聊點私事嗎?”杜毓文提問道。
阿史那英笑了一聲,“聽上去你語氣不怎么高興啊。”
“我還以為你是個正經人呢。”杜毓文說道,他看著蓮燈搖曳的火苗和之后一個個黑色的名字,不免覺得在這里聊這個是不是不太好,但是他說實話的確有點忍不住。
“我正經的很啊。”阿史那英說道,他的余光看了一眼和喇嘛交談的李青一,“我是正經的,我可以拿長生天發誓,我是真心實意想娶她做大妃的。”
“說句難聽的,若是你死了,你把她托付給我豈不是最好的選擇么?”阿史那英瞇起了眼睛,說道。
杜毓文繼續填著油。
“我記得蘇農大夫可是聲稱能治好我來著。”他波瀾不驚地說道,“是有這么回事吧。”
“那得分什么時候。”阿史那英說,他看著牌位,“什么事情都有一個時機,你說,若是三年前你能殺了楊師古的話,這些人都不會死。”
“而現在最早也要那件事三年后你才殺得了楊師古。”阿史那英說,“而且當他真的受到懲罰,說不定是十年后,二十年后,等說法的人都會死的差不多了。”
他輕輕地伸出手,放在了一個名字上,這串黑漆漆的字符不會呼吸也不會心跳了,殺死一個人有多容易,養成一個人就有多難,所以多少人為了大家能過上平靜幸福的日子而付出的努力,甚至只需要一個害群之馬就可以盡數毀于一旦。
這世界向來殘忍糟糕如斯。
杜毓文也靜靜地凝視著每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