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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對。”他輕聲說。
但是他現在還不能治,他想,“不過蘇農大夫你也說過,人逢喜事精神爽,若是心情舒暢,比吃什么藥都有用。”
“那么斬斷那人的手足,應該會讓您心情很好吧。”阿史那英說道。
“是啊。”杜毓文微微笑了笑,“但是我覺得不記隔夜仇也很重要。”
“有仇就得快點報掉不是嗎。”他說道,臉上依舊掛著那個禮貌而微笑,目光則順勢移到了阿史那英的身上。
阿史那英沒來由地感覺自己后頸有點發涼。
“我只是開了個玩笑。”這種無傷大雅的事,他試圖直接繳械投降。
“我也只是開了個玩笑。”杜毓文笑了笑,眉眼彎彎。
“而且還順便幫了您一個忙。”杜毓文體貼地說,“您不是想知道山上的空積寺有哪位喇嘛是您叔叔的人嗎?”
“等三天的法事結束后,跟蹤您的那位大概就是了。”杜毓文語氣溫和,像是在和什么老朋友親切的囑咐著出行事項。
而阿史那英感覺自己頭皮都要炸起來了。
“謝謝。”他咬牙切齒地回答道,“這事我的確很想知道。”
第53章
白塔寺和半山的空積寺不同, 空積寺就像它的名字一樣,四下無塵, 空寂而悠遠,仿佛修筑在云端,如果說空積寺給人的感覺是空,那么白塔寺給人的感覺就是滿。
到處都堆放著需要供奉的牌位,僧人們也很忙,每個人都似乎有很多事要做,所以李青一也不想打擾他們,決定自己找個不礙事的地方,等著杜毓文和阿史那英,以及一些死難者的家屬聊完。
她繞著大廳走了一圈, 一個老喇嘛和她介紹說廟中有個風景不錯的茶室, 如果想要等人的話, 在那里歇腳倒是不錯。
往茶室走的時候, 連走廊的墻上都供著一盞盞佛燈,每盞佛燈都代表著一條性命, 李青一想,這座廟里是供奉了多少人啊。
“我在家的時候曾經聽父親和他的伙伴說起過這座平川城, ”拾翠輕聲說道,“平川是我們南人起的名字, 意思是這里是這整條肥沃的谷地的咽喉的意思, 而胡人管這里叫阿格圖, 意思是巨龍明亮的眼睛,他們認為這條南開的谷地像一條橫臥于大地的巨龍,其中還有一條河流,這座城就是它的掌上明珠, 它的明眸。”
“雙方都知道,控制了這座城,就得到了整個天宮山以南的這條綠色谷地,天宮山即如其名,好似其上有天宮一樣高聳入云。”拾翠說道,“所以我們想用它作為和胡人的界碑,而胡人若是擁有這條谷地,也方便南下中原牧馬。”
“所以這里是過去幾百年這邊易手次數最多的城池。”拾翠輕聲說道,然后她微微地嘆了口氣,“我父親做了逃兵的那次,就是武成侯想收復這里的那次出征。”
“他知道這里重兵把守,覺得只有武成侯這種初來乍到的年輕人不知輕重深淺才會一上來就去收復這座城,而武成侯立足未穩就如此舉動,可見他只不過是個眼高手低的替死鬼罷了。”拾翠說道,“于是他就花錢把自己買了出來,結果錯過了武成侯的一場大勝,那次大捷但凡能活下來的軍士都得了高升。”
“他自那之后更墮落的不成樣子了。x”拾翠嘆道,“拿出了全部積蓄幫他調走的母親反而成了他天字第一號的仇人。”
李青一小心地用余光看著少女的臉,果不其然,有淚水積蓄在她的眼眶里,她用盡全力阻止它落下來,后面的事李青一就知道了,十二歲的拾翠入了宮,分到了她的身邊伺候,而每兩年,她看到她看過了一封信之后,躲在人跡罕至的角落里,無聲無息地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她的母親去世了。
罪魁禍首定然是她的父親。
“您竟然知道這件事。”拾翠略略吃了一驚。
她突然想起那天自己哭過之后,回到宮女們的屋里的時候,看到了自己的鋪位上赫然放著一枚橘子。
難道是李青一送給自己的嗎,她想求證,但是又覺得不太好,于是她繼續講了下去,“說來好笑,我前天還收到他一封家信,問我即然陪嫁了殿下,那么還能不能配人了。”
“他還惦記著這筆錢呢。”拾翠的嘴角動了動,克制住了一個即將泄出的冷笑,“所以我覺得這些人,除非是要死了,否則是不會覺得自己有錯的。”
李青一點了點頭,兩人走到了那間茶室的位置,的確如老喇嘛所說的那樣,風景很是不錯。
茶室位于二層,遠可看到翠色的青山,近能看到熙熙攘攘的街景,這座平川城雖然經歷了很多不幸,但是又煥發出了驚人的生命力。
“現在又成了好地方了。”拾翠感慨道,給李青一準備著奶茶。
“以后也會是的。”李青一輕聲說道,“說起來,拾翠,我想起一件事來。”
“殿下?”拾翠靠了過來,擺出了一個傾聽的姿勢,李青一貼近了幾分她的耳朵,“你父親現在想來平川城嗎?”
“如今應該一時不會有戰亂了,你把他接來盡孝也是很好的。”她輕聲說道,“他前天給你書信,可見你父親還盼著你為他盡孝呢,也該遂了他老人家的心意才好啊。”
拾翠雖然自知比不上題紅那樣聞弦音而知雅意的人精,但是也是在宮里呆了好幾年的人了,她一下子就了然了李青一的意思。
“是啊,我也得記得盡孝才行。”她笑著說,慢條斯理地給李青一沖著奶茶,放高了幾分聲量,“現在以孝治天下,我作為宮里出來的姑姑,更應該做個表率才行啊。”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嗓子依舊壓得很低,“等到他忘乎所以,說不定就把你媽媽當年的事情講出來了。”
拾翠點了點頭。
其實她心里想的是到了我手里定然給這個老家伙好受,她忍不住自己笑了一下,原來李青一是希望他被找到殺害自己母親的證據,然后公之天下的明正典刑嗎?
她方才還想著殿下終于也多了些手段,果然李青一依舊還是李青一,拾翠在心里暗笑,還真是讓人安心。
“你坐吧。”李青一說道,她拿起了杯子來,嘗了一口,果然是人煙更多香火更盛的大寺,奶茶也比空積寺的更香甜一些,一邊的九宮格茶點也做得很是精美,她又想起了那位客棧老板,傷痛似乎很好撫平,又似乎好像一直敞在那里,不過是被掩藏了起來,始終若有若無的作痛著。
她由衷的希望,不論是幾百年來的戰亂,還是三年前的人禍,都能從此遠離這座城,它已經經歷過太多不幸了,李青一注視著樓下寺門口,那里整整齊齊地擺了八只龐大無比的香爐,里面竟完全被香燭擠滿了,還不斷有人把新的香燭插進去,的確如那個女人所說的那樣,三年前的慘痛記憶依舊烙在每個人的心上,很多人明顯都是一并為很多死難者一同祈福燒香的,然而這次他們沒有被暗算似乎也不能讓他們多少開心一些。
他們甚至可能期待著這又是一次陰謀和陷阱,這樣他們腰間那明顯精心養護過的刀,至少能揮向什么人的脖子,用他們的鮮血來洗掉心中那漆黑的附骨之蛆的憎恨。
而楊師古現在在哪里呢,他在想什么呢,李青一忍不住想,他應該睡得很好吧,畢竟他就像杜毓文說的那樣,是個庸的很是時候的好臣子,父皇一定滿意極了。
說不定還會多福多壽子孫滿堂。
想到這里,李青一頓時感到了一陣惡心,無論是奶茶還是茶點似乎都變得難以下咽了起來,她覺得他們都該付出代價。
然而怎么才能讓他們付出代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