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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鐸自認非是那等迂腐之人,若為大計考量,他什么齷齪事都干得出,可四阿哥不能如此啊,四阿哥是天潢貴胄,是他傾心追隨、寄予厚望的,不世出的明主!怎可、怎可行此失儀之舉!
最重要的是,他們究竟在這里聽什么?
聽完了小廟僧眾的可憐遭遇還不走?這是打算等著和尚出來,好上前施舍嗎?
然而事實是——并未。
廣濟寺的元覺和尚聽完同行訴說遭遇,邀請那三人入寺稍歇飲水,隨后取來一袋糙米、一袋紅薯相贈,便客客氣氣地將人送走了。待那三人出寺,四阿哥再次側身避讓,全無施善周濟之意。
四阿哥轉身,叫住元覺。
“四爺?”元覺望眼四阿哥,望眼戴鐸,奇怪不已,“可是落下了什么?”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胤禛臉上浮起笑意,抬腳便往里走,“找個地方,咱們進去說?!?
元覺已經全無印象,但胤禛還記得,數年之前,也是在這廣濟寺的寺門前,他和剛才跟著和尚來化緣的那位術士,有過一面之緣。
當時那人可不是這副模樣,他滿口污言穢語,形容猥瑣,賊眉鼠眼之態,無論踏進哪間寺廟都得被踢出來。
這些年,想來那人是找到明路了,不僅改頭換面、人模人樣地茍活至今,還習得一手占卜算卦的本事。
胤禛還知道,這人雖只學到點皮毛,但足以糊弄人,不久之后還能因這一點雕蟲小技,成為八弟的座上賓,攪得大清朝堂天翻地覆。
夢境里,那是在太子被廢不久,張明德于機緣下得見胤禩,為其相面,斷言胤禩“貴不可言”、“后必大貴”,他更散布讖語,宣揚胤禩“白氣貫頂,王上加白”。
更口出狂言,向胤禔透露自己身懷異術,可刺殺廢太子胤礽。
胤禩犯蠢,被張明德的讖言蠱惑,將這樣一個包藏禍心的江湖術士鄭重其事地舉薦給胤禔。
胤禔更蠢,以為憑借一個術士的荒誕之語,便能動搖胤礽在皇阿瑪心中的地位。
胤禔借張明德之口將曾經一個頗具賢名的儲君貶得體無完膚、一文不值,引得皇阿瑪雷霆震怒。
前世,張明德因“造謠惑眾,大逆不道”罪被凌遲處死,胤禔、胤禩皆被牽連,一個被革爵圈禁,一個遭到貶黜。
而胤禛自己的潛龍騰淵之路,正是始于他倆失勢之后。
未嘗不能再等等,等張明德如前世那般再遇胤禩,等胤禩再將此人引薦給胤禔。
胤禛思量良久。
只覺憮然無趣。
等二立二廢,繼續蟄伏十年,等兄弟們一個個作繭自縛,等皇阿瑪直到臨終才許他帝位……若重活一世還如前世那般,沒點長進,他不如不爭這帝位,不如回去操持善堂、施粥濟貧,圖個清凈自在,做什么治世之君!
重活一回,舍棄前世多余的牽念,不正是為活出個截然不同么。
回憶前塵諸多遺憾,并非為了彌補,而是不使這輩子再重蹈覆轍,空留遺恨。
換種活法,當年他如此勸告太子,其實,那是他自己的執念。
不知不覺間,屋外悄然落雪。
這是今冬第一場雪。
元覺聽罷四阿哥要他做的事,驚訝得半晌合不上嘴。
四阿哥要他去親近方才那位術士,要為那術士另教一些占卜之法……
元覺喉頭滾動,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四爺欲此人再為誰相面?”
四阿哥不語,抬手執筆,草草勾勒出一副畫像,畫中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間幾分疏闊凜然之態,元覺定睛細看——不是四阿哥自己又是誰?
元覺驚得睜大眼,盯著四爺看了會,又盯著畫像看。
四爺輕笑,“剛才這道士已為我看過面相,他言之鑿鑿,道我乃大富大貴、貴不可言之相?!?
元覺點點頭,很是認同,卻聽四爺話鋒一轉道:“可我認為,他說得大錯特錯,不僅不對,還南轅北轍,可見這看相的功夫還不到家?!?
“那四爺以為……這面相該是如何?”元覺遲疑。
“極差。不是大富大貴,而是山澤枯竭、氣運衰敗之相。此等面相,不堪大用,若強用之,必致山河動蕩,社稷傾危,山崩水枯亦不遠矣。姑且認為,是頂頂無用的禍國之相吧。”
元覺聽得如遭雷擊,嘴巴驚愕地張著,發不出半點聲響。他茫然地瞥了眼窗外越下越急、越下越大的雪,用力眨眨眼,懷疑自個現下是在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