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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堯招呼了一聲,便有幾名少男少女前來車前拜見,胤禛一眼便瞧見里頭容色最出挑的一個。
前世的皇貴妃,因年羹堯之功步步高升,也因年羹堯之過牽連獲罪。
胤禛耳邊仿佛還回蕩著昨夜夢中女子的叫囂。她是被縱得無法無天了,身在囹圄,還能那般不顧體統,眼看為兄長求情不得,便哭叫著痛訴他的無情,誓與他決裂。
這樣一個明艷奪目的美人,血濺宮闈,眼看就要香消玉殞,可他還是要定年羹堯的罪。
眼下年羹堯初露鋒芒,但依然只是個七品檢討小官,年羹堯的去留朝中無人在意,便也無人前來相送,但只有胤禛知道,待此人歸來,將如潛龍騰淵,一路升遷至正六品侍讀、乃至從四品侍講學士。屆時,多少人想攀親帶故,只怕也高攀不上了。
胤禛的目光淡漠地從少女臉上一掃而過,無波無瀾,沒再多看一眼。
送別年羹堯,車駕未及調轉,胤禛竟又與另一人在長街不期而遇。
張廷玉在街頭駐足凝望,望的正是他。
“四爺這是,剛送年檢討出城?”
“只是偶遇。”
“偶遇?”張廷玉望向城門,“那還真是巧啊。”
自然不是偶遇,世間哪有這么巧的偶遇?胤禛知道瞞不過張廷玉,畢竟當年就是他讓張廷玉為自己牽線搭橋,說早便聽聞那人才具不凡,想結識一番。但胤禛也不打算明說,他和張廷玉之間,與他和朝中其他同僚無異,許多事情若非得點破道明就沒意思。
“衡臣,你打算去哪兒?”
張廷玉抬手示意提著的食盒,“去探望陳婆。”
繞過鼓樓西大街,再行半里路,便是慈恩善堂。胤禛邀張廷玉同往,馬車停在巷口,二人行至緊閉的院門前。
尚未叩門,便聽得里頭嬉鬧聲陣陣。
去年,扶搖在四阿哥的襄助下,拿出自己的私蓄,又添上四阿哥的部分俸祿,辦了這家善堂。善堂甫一落成,她便將百家院眾人盡數接來安頓,還聘了專人照料,有掌勺的廚娘,也有看門護院的仆役。
這些聘來的廚娘、仆役或因災荒流徙,或因家變漂泊,流落至此,也都是無家可歸之人,到了慈恩善堂,他們還能力所能及做些體力活計,既能尋個安身處,又得以溫飽。
如今,慈恩善堂已開辦得有模有樣。善堂里添了不少生面孔,胤禛事繁,并不常來,倒是張廷玉偶來探問,關切賬目。
善堂眾人一見張廷玉便有說有笑,好不熱絡,四阿哥抱臂靜立一旁,平白生出一股生人勿進的氣場,許多人不識其面不敢貿然上前,兩相映照,倒顯得他這邊格外冷清。
陳婆瞧見,杵著小山為他做的拐杖挪到近前,笑問道:“貴人哪,怎么不見福晉同來?”
提到福晉,胤禛心下微沉,他不是很想提,因為昨夜他才與福晉發生口角。
他甚少與人爭辯,尤其是與扶搖,因他發現與婦人尤其是扶搖這樣的婦人爭辯總是徒勞。她似乎篤定他不能拿她如何,尤其當她洞悉了他不喜爭執的脾性后,那爭辯的勁頭便愈發高漲了。
起因是扶搖進宮赴宴,席間三福晉與她提及小輩婚事,言語間似有撮合董鄂氏與烏拉那拉氏結親之意。
胤禛聽著便蹙緊了眉,直言此議斷不可行,扶搖立時便不樂意了。
烏拉那拉氏與董鄂氏,絕不能結親。
彼時扶搖一頭霧水地問他:“為何?你總得與我說明白呀。斷然拒絕,一點商量的余地都沒有么?這是誰的規矩?”
胤禛只道:“這是我的規矩。”
甚至,他不愿扶搖再與連心多有來往。
扶搖聽見這話,臉色立刻拉下來,不與他說話,看也不看他就轉過了身。
那碗特地端來給他的鮑魚粥也被毫不留情地拿走。
憶及此,胤禛琢磨,這些年他是否太過放任扶搖?
他已夢見前世所有的事。
夢見三哥、八哥、太子、甚至十四弟最后與他那場慘烈的角逐。
醒來后,他反復思量該如何著手處置這些人,從哪個兄弟、哪個環節開始,才能避免重蹈覆轍,阻止某些悲劇的發生。
他更清晰地憶起太子初次被廢時,十三弟是如何被牽連,罪名竟然是與太子的側福晉勾連在一起,而三哥,恰恰是撞破這樁“奸情”的證人。
分明,那日十三弟是為查探太子與后妃私會之事,十三弟欲為太子的倒臺添一把火,豈料反中三哥的圈套,沒撞破太子私情,反而在預定的地點遇到太子的側福晉。
康熙四十七年,太子雖因鎮魘十八弟、深夜窺探御帳這等大逆之舉被廢,可短短一年后便被皇阿瑪復立。而十三弟卻被圈禁兩年,兩年后胤禛再見他,發現十三弟落下了腿疾。
還有十四弟。
他的胞弟,與八弟聯手,在他千辛萬苦為十三弟求來續筋接骨的靈藥時,出手毀了靈藥。
原來前世,百家院還是不可避免地成為了他們兄弟鬩墻的犧牲品。
康熙四十八年,太子復立之后,南方揚州爆發時疫。他與張廷玉奉旨南下治理時疫,賑濟災民。
因張廷玉染疾,行程耽擱了半月,就是這半個月,百家院遭暴民沖擊焚毀,彼時監國的太子,唯恐遭彈劾、引火燒身,生生將此事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