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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蘭芝重規矩,規矩之外也分情況講人情,劉叔這么大年紀的人,為虞府駕了半輩子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兩成的錯誤沒必要大動干戈,回去罰一點月錢意思一下即可。
“無人受傷便是幸事,先別糾結了,穿好蓑衣免得淋雨。”虞蘭芝道。
婢女取來蓑衣遞給劉叔。
劉叔感恩戴德,披好蓑衣蹲在爛泥洼抬車,一個人抬不動,仆婢們過去幫忙也不得要領,一個個跟泥人似的,十分狼狽。
劉叔是粗人,好心建議:“再耽擱下去城門就要關閉,這邊還不知要修到何時,要不娘子先乘騾車回吧。”
仆婢的騾車塞滿雜物,又坐過一車人,坐褥也不可能像主子的那樣常常曬洗,對普通人而言沒什么,甚至還挺干凈,可五娘子哪里坐過下人的車輿,
再一個,那褥子上還坐過男仆,春櫻和秋蟬說什么也不肯把嬌滴滴的虞蘭芝放進去。
天色越來越晚,虞蘭芝認為不必再糾結坐誰的車,
反正進城徹底沒戲。
忽聽一陣馬蹄車輪聲,遠處的官道上漸漸走出兩匹黑色的駿馬,拉著一輛氣派的華車,不疾不徐駛來。
仆婢忙簇擁著虞蘭芝避讓。
那車越走越近,也越走越慢,直至完全停了下來,車窗挑開,露出一張夢里的臉龐,如煙春雨,幻化成霧,他像是霧中凝結的虛影,漸漸地過渡為實體。
冒犯他后的第一百一十日,又見面了。
“五娘,上車。”梁元序道。
說完,他主動下車,泥水濺濕他襕衫。
天青色,有著不明顯的竹葉暗紋,說不出的貴氣,卻又看不出哪里貴。
虞蘭芝知道,那是云州的素錦,昂貴,清高,但不讓人知道。
文人就喜歡這種調調。
“你和婢女上去,我在下面站一會。”他接過下人遞來的傘,下人則徑直幫忙抬車去。
虞蘭芝囁嚅道:“我們鞋襪臟污……”
“無妨。我現在跟你一樣,等下還不是要上車。”梁元序笑著跺了跺腳。
污水再次濺上他靴面。
虞蘭芝仰臉看向他,他慢慢地收回目光,看向了別處。
仿佛完全忘了被她冒犯過,忘了生她的氣。
虞蘭芝垂下臉,再謙讓下去,只會顯得自己更傻。
“多謝梁舍人。”她淺施一禮。
梁元序頷首,目送她登車。
原來梁元序的車輿長這樣。
虞蘭芝像個好奇的孩子,闖進不屬于自己的領域。
陌生,清冷,干凈得一塵不染,充滿了他的氣息,若隱若現的月葉香。
入目皆是深沉的檀木色,茶桌上的杯盞卻是薄到近乎透光的甜白瓷,杯中茶水尚有余溫,棋盤凌亂,幾粒黑子躺在桌沿。
虞蘭芝伸出手,又頓住。
“可以碰。”梁元序站在窗外,傾身看她,“我過來是要告訴你,右手邊,你用力推一下,是一道門,里面有你需要的,新的,我沒碰過。”
“多謝你。”
短短幾個來回,她道了兩次謝。
梁元序緩緩合上窗,擎傘離開。
春櫻朝他離開的方向福一福身,找到暗門,打開,好一個精巧又別致的小柜子,分上下三層,分別擺放了茶盞、棉帕、衣服。
出門在外都會備下幾身衣服以備換洗,那端端正正疊放的顯然是郎君的。虞蘭芝沒敢多看,扭過頭盯住窗子上的明瓦出神。
春櫻展開棉帕,是松江布,全新的,洗凈的,可以直接用的,殘留著香胰子和太陽的味道。
“娘子,我幫您重新梳頭。”
“嗯。”
虞蘭芝心想:我的模樣糟糕透了,頭發又濕又亂,像個女瘋了。
每次相遇都很糟糕。
秋蟬是個體面人,平時安安靜靜的,但是會把虞蘭芝掉落的青絲一根一根拾起,收進袖中,不讓落在郎君的車里。
虞蘭芝青絲濃密,總共用了三張棉帕才徹底擦干凈。
春櫻和秋蟬拿她用過的擦干凈自己,并沒有再去拿新的。
秋蟬環顧四周,眼神微定,將用完的帕子折好,丟進腳邊的篋笥。
這邊廂,春櫻的巧手翻轉數下,就幫虞蘭芝重新挽好干凈利落的同心髻。
主仆三人收拾妥當,雨下得更大,馬車也在梁家男仆的幫助下離開深水洼。
梁元序敲敲窗,虞蘭芝連忙打開,又下意識往后退了一點距離。
他的肩膀已被雨水澆透。
“五娘,白天你在哪兒?”
“西郊的田莊。”
“你家?”
“是。”
“我送你回那里將就一晚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