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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步伐緩慢,大抵是因為躊躇。
迎著晚風,宋寶媛忽地想起很多年前,她聽聞“哥哥”已從書院歸家,迫不及待地跑出房門。
她每一次都滿懷期待,任清風吹打到臉上,腳步無比輕快。
躲在檐柱后,即便知道他看不到自己,也要整理衣裙,再問丫鬟自己的頭發亂不亂。
有那么一兩次,被“哥哥”發現,她還要故作鎮定地找借口,說自己只是路過。
“哥哥”站在哪里,如青松,如朗月,他笑著說:“這么巧啊。”
“哥哥”笑起來那樣好看,聲音也那么好聽,會讓她羞得落荒而逃。
還沒結束。
每次從書院回來,“哥哥”都會專門給她帶禮物,有時候是六安替他送來,但大多時候,他都會親自相贈。
紫檀筆、小人書、竹蜻蜓、好吃的點心……
即便心中雀躍,她也要冷靜地接過禮物,落落大方地行禮,說:“謝謝哥哥。”
考上黎上書院后,“哥哥”在家的時間就越來越短。
娘親說,“哥哥”要認真讀書,即便在家,也不許她去打擾。
唉,要找一個合理的理由出現在“哥哥”面前好難。
但或許是上頭眷顧她,春日里放的紙鳶斷了線,正正好落在了“哥哥”的院子里。
她懷著忐忑的心情獨自找去,扒拉在門邊,小心翼翼地探頭,卻一眼撞進“哥哥”滿含笑意的眼里。
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很快,好像快要蹦出來。
半束發“哥哥”的身著染上墨跡的茶白長衫,一只手里攥著筆,一只手里拿著她剛剛掉落的紙鳶。
“哥哥”問:“這是你的?”
“嗯。”她乖巧地點了點頭,出聲的下一刻便懊惱,心想自己的模樣看起來一定很傻。
在“哥哥”手里的明明是紙鳶,可她卻覺得,被他捏在手里的是自己。因為他的一舉一動,都令她無比緊張。
“還要嗎?”
她走出一步,露出身子,站直了。雖然僵硬,但自認為得體。
“要。”
“哥哥”笑著說:“那你過來拿。”
可真在她猶豫過后,一步一提裙地走到面前,“哥哥”卻將紙鳶舉過了頭頂,即便她踮腳,也夠不著。
這是在欺負她嗎?
可“哥哥”光風霽月,怎么會有這種壞心思。
“幫哥哥個忙吧。”他說。
因此,她爬上了假山,舉起了紙鳶,令其在風中飄揚。
且讓清風,揚起了她的青絲與發帶、她的衣袂和裙擺。
她望向無邊天際,一動不動,等待“哥哥”將她畫在紙上。
其實“哥哥”沒那么嚴苛,她也沒那么有毅力,可她那天就是莫名其妙地堅持了一個時辰,連表情都沒有變過。
“哥哥”的畫技很好,甚至遠超畫師,當她想一睹“哥哥”筆下的自己,卻被攔住。
“哥哥”問:“想看嗎?”
她點頭。
“叫哥哥。”
她不可避免的,紅了臉。
為了不露餡,她假裝生氣,當是氣紅了臉。
“哥哥”瞧她忿忿,笑意更甚,“不逗你了。”
“哥哥”將畫卷拿在手里展開,春意躍然紙上,手持紙鳶的姑娘自然靈動,像是引來春天的仙子。
她剛剛明明沒笑,但畫上的自己卻笑容燦爛。
“喜歡嗎?”
她喜歡,非常非常非常喜歡。
可她還是沒敢露出如畫上般肆意的笑容,只是含蓄地點了點頭。
“那送給你。”
“哥哥”將畫卷起,塞進她手中,“過幾日你生辰,哥哥不在家。這就當,哥哥提前祝你生辰快樂。”
“哥哥”會記得她的生辰,會用心給她準備禮物,會在她面前露出毫不設防的笑容……可為什么,后來就沒有再出現了呢?
宋寶媛終于走到了祠堂,站在了燈籠下,神色恍惚。
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哥哥就應該永遠是哥哥。
祠堂里的燭火忽明忽暗,只有一列牌位,看起來空蕩蕩的。
宋寶媛孤身走進,巧銀守在門口,看著小姐單薄的身影走入陰暗中,忽感心痛。
在爹娘的牌位前,宋寶媛沉默地點香、插入爐中,伏地跪拜。
久久沒有動彈,就像當年知道“哥哥”在畫她一樣。
“爹,娘。”
她的聲音孤寂,“女兒好像……辜負了你們的期望。”
她再一次想起爹爹臨終的那句話——我們寶媛這么好,他一定會喜歡你的。
爹爹是那么目光長遠、眼光獨到的人,一生從未在大事上判斷出錯,卻在她身上栽了跟頭。
“對不起。”宋寶媛抬起頭,青絲粘連在了濕潤的眼角和唇瓣,“爹,娘,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