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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認知,像一根冰冷的、細長的針,緩慢地、卻又不容置疑地刺入她那片早已荒蕪的心田。不是出于憐憫,不是出于寬恕,更不是出于那可笑的、被扭曲的愛。
是因為,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宣判莫麗甘·凱德死刑的,只有她安潔。在她宣判之前,這個惡魔,必須活著。她的命,連同她所有的罪孽、瘋狂和那該死的、偶爾流露的脆弱,都只能由她安潔來清算。
莫麗甘的命,是她的。
這是她從那片背叛與絕望的廢墟之上,為自己拾回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歸宿”。
窗外,天際泛起一絲魚肚般的、慘淡的白。安潔知道,她們不能再待在這里。女皇的勢力,帝國的追兵,隨時都可能像嗅到血腥味的禿鷲般涌來。她必須帶著她的唯一,離開這里。
她掙扎著站起身,雙腿因極度的疲憊和精神的透支而劇烈地顫抖。她環顧這間辦公室,這個曾是她的刑場、她的囚籠、見證了她所有屈辱與崩塌的地方。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被莫麗甘鎖上的、儲存著私人文件的柜子上。
沒有鑰匙。
安潔走到壁爐邊,從一堆燃燒殆盡的木炭里,撿起了一根依舊堅硬的鐵火鉗。她走到柜子前,沒有絲毫猶豫,用盡全身的力氣,將火鉗的尖端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砸向那把精巧的黃銅鎖!
“哐!哐!哐!”
刺耳的、充滿暴戾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辦公室里回蕩。每一次撞擊,都像是將她連日來所有的壓抑、痛苦和無聲的憤怒,狠狠地發泄出來。終于,在一聲不堪重負的、扭曲的呻吟聲中,鎖被砸開了。
柜子里,除了幾份早已失去時效性的軍報,還有一疊嶄新的、未署名的帝國貨幣,一個皮質的、裝著幾瓶珍稀藥品的急救包。安潔的心一沉,莫麗甘似乎并未為自己準備后手。
然而,當安潔的目光掃過最底層一沓看似無用的廢棄戰報時,她停住了。在那疊紙的邊緣,有一處極其微小的、用不同顏色墨水畫出的、幾乎與紙張原本的霉點融為一體的標記。那是一個海錨的圖案,旁邊有一串模糊的數字。
安潔的呼吸微微一滯。這個標記,她曾在莫麗甘翻閱一份關于沿海走私線路的卷宗時,無意中瞥見過。當時她并未在意,只當是某種軍事符號。但現在,這個被刻意隱藏在廢紙堆里的標記,仿佛一道閃電,劈開了她混亂的思緒。
這是一種可能性。一個未經證實的、卻可能是唯一生機的可能性。
安潔將所有的東西都塞進一個行軍包里,撕下了那片帶有海錨標記的紙角,緊緊攥在手心。然后,她走回床邊。
莫麗甘依舊在昏睡,呼吸微弱而灼熱,像一朵隨時會熄滅的、瀕危的火焰。安潔俯下身,用一種近乎粗暴的姿態,將莫麗甘那具沉重的、殘破的身體從床上扛起,架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
那重量,幾乎要將她的骨頭都壓碎。
“你最好給我安分點,”安潔在莫麗甘耳邊,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的、冰冷沙啞的氣聲低語道,“否則,我現在就讓你從這里摔下去,摔得比那輛破車還爛。”
她就以這樣一種狼狽而決絕的姿態,扛著那個曾是帝國神話的女人,一步步地、踉蹌地走出了這棟大樓,走進了那片被清晨薄霧籠罩的、無人的廢墟。
夜幕再次降臨。
冰冷的海風卷著咸腥的、潮濕的氣味,從漆黑的海面上吹來,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安潔躲在一片被海浪沖刷得光滑的、巨大的礁石后面,懷里緊緊地抱著那個依舊處于昏迷中、身體因失血和傷痛而冰冷得像塊石頭的人。
她已經在這里等了三個小時了。
遠方的海面上,一片漆黑,沒有任何燈火,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單調而令人心悸的聲響。安潔的心,也隨著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一點點地向下沉。
她賭錯了?
這根本不是什么暗號,只是她絕望中的臆想?
就在她心中的那點微光即將被徹底吹熄時——
遠方的海平線上,一盞極其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黃色油燈,毫無征兆地、亮了一下,隨即又迅速熄滅。
安潔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立刻從懷中掏出那個從辦公室里找到的、小巧的信號燈,按照那串她早已爛熟于心的數字,對著那個方向,用長短光組合,閃爍出了復雜的信號。
片刻的死寂之后,那盞黃色的油燈,再次亮起,并以同樣精準的頻率,回應了她。
一艘小小的、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識的走私船,如同幽靈般,從黑暗的、翻涌著浪濤的海面上悄然駛來,最終在距離礁石不遠處停下。一個同樣穿著黑衣、看不清面容的船夫,從船上放下一條搖搖晃晃的繩梯。
安潔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莫麗甘的身體用繩索和自己的身體緊緊捆綁在一起,然后咬著牙,背負著這個幾乎是她兩倍重量的人,一步步地、無比艱難地攀上了那條在海風中劇烈搖晃的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