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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兒子的能曉得
什么?”薛如言吭聲恨道:“你休要怪我走了歪路!我讀了那么些年的書又如何?你總講薛瞻是逆子,你瞧不起他自個拼來的官身比你高,明里暗里卻用他壓著我!叫我一舉得中壓過他!好滿足你的私.欲!”
他笑得幾分凄慘,“是么,你是個文官,自然想有個做文官的兒子,薛瞻打打殺殺不曉得哪日就沒命了,若有個進士兒子,往外頭去講,往你禮部那堆同僚里去炫耀,多有面子!”
“甚說有個進士兒子,你再要續弦,你那副心腸都能穩實落進肚子里,鄒家那位大人也高看你一眼。”
“可是父親,憑什么呢?”薛如言垂眼環掃滿屋狼藉,燎著滿眼的火,恨聲喊道:“你官位止步于此,你想另娶鄒家那婦人,靠鄒大人的托舉往上爬,我即便知曉此事也從未過問一句!”
“薛瞻他年少離家,你雖厭惡他去了邊關回來變了性子,雖厭惡他動輒與家里鬧出齟齬,卻仍受著禮部同僚對你的恭維,父親,你心中明白,他們恭維的不是你,是做了都督的薛瞻!”
喊過了,薛如言好笑著扶起一張椅子,歪著身子落下去,“父親,裝了這么些年,兒子總算宣泄出來,父親也莫再掩藏了,其實父親自私虛偽,只顧自己,這些兒子都曉得。”
“父親又憑什么斥責我另尋出路呢?”
“父親口口聲聲為薛家打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兒子明白,父親也明白,可父親是真的為了整個薛家么?要兒子講,不如一把火燒光,咱們一齊下陰司去吧!”
薛江流受驚窺著他,幾晌才講出話來,“你瘋了!”
罵完又憶起甚么,三兩步跨去鉗著薛如言的肩,沉沉發問:“鄒家的事是誰告訴你的?”
薛如言滿不在乎掙開,笑道:“我自個撞見,自個猜的。”
薛江流心內那股火又泄閘似的冒出來,指一指薛如言,厲聲喊道:“我不管你從哪聽來的,沒有的事,你從今日起老老實實在家,哪也不許去,我管不了硯明,卻管得了你!”
這樣的囑咐,還仿若從前那個嚴父,只事到如今,薛如言自知行錯一步,已失了全身的力,無從再去計較、再去受用了。
廳內爭吵得厲害,便是誰也未曾察覺,倪湘已掐緊帕子在窗外靜聽半晌,不曉得她聽去多少,也不曉得她是個甚么心思,只在廳內靜聲后,愣著一雙眼,被冬鶯攙回了自個的院子。
比及大房,二房寂靜得益發吊詭。
因著是景佑帝的安排,薛江林燒干了五臟六腑也不敢往薛硯明的院子去,景佑帝要他養病,這話掰碎了瞧,已是明晃晃的幽禁。
這廂歪坐在窗后,薛硯明垂眼盯著案前一碗黑黝黝的藥汁,遲遲未有動作。
小廝婢女盡數被撤走,如今他的院落已幾近落敗。
愣神不知幾晌,直至天色暗沉發藍,風聲凄凄,薛硯明才勾一勾指尖,剪起胳膊將藥汁盡數灑去窗外。
病弱只不過是個幌子,這藥他喝與不喝,又有甚么打緊呢?
垂目掃量自身的狼狽,薛硯明滿眼個不甘心,咬一咬腮,旋即走向角落,無情無緒掀落了蠟燭,俄延半晌,冷目看著整座院子被燒得仿若天光大亮。
聞聲有人匆匆往這頭趕來,薛硯明捂著口鼻藏在角落里,面無表情暗窺下人救火,窺久了,覺著差不多了,自顧趁亂逃了出去。
憑何他被幽禁!
憑何他一輩子都要做那籠中雀!
薛硯明逃出侯府后立時蜇入一條小巷,方伏腰歇氣幾晌,忽聽巷口有人喚他名字。
他下意識側頭往巷口望,待看清是甚么朝他襲來后,忙轉背逃開——
可肉體凡胎哪跑得過劃過虛空的箭矢呢?
薛硯明被一箭穿心,駭目掃量身前掛著血絲的箭矢,咽喉‘嗬嗬’幾聲,一股腥甜卻驀然涌出來,方一邁步,又是一箭穿透身軀!
直至咽氣,薛硯明仍睜著一雙溢滿不甘心的眼。
只是這樣的不甘心,被拖去無人處,一把火燎干,最終扔回了他奔命逃出的火籠里。
子時的梆子敲過,侯府的走水總算被下人力挽狂瀾,薛江林趕到時,章蘭君并薛玉攬在一處哭哭啼啼,忙聲追問下才曉得薛硯明已葬身火海,燒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