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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璋帶著常嘉賜進入石室中, 一如那天帶著東青鶴一般。對著呆站在天相湖邊的人, 吳璋道:“天相湖雖有洞悉前世今生之效,卻只能窺見自己的命數, 你若想探查旁人的, 怕是要看機緣了。”
常嘉賜盯著腳邊的小潭, 淺笑著點了點頭。
“我知道。”
吳璋又看了那背影幾眼,只覺這人已是孱弱削瘦到過分, 仿佛輕輕一折, 便要斷成兩截。
吳璋低嘆一聲,這一個兩個都是如此, 究竟是造化弄人, 還是情字害人, 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聽著室內的人離開,常嘉賜才緩緩彎下腰,在東青鶴曾時停留過的地方也盤腿坐了下來,望著那沉靜的湖水, 常嘉賜忽然開口道。
“當日你以為我死了, 是抱著什么樣的心思到這里來的呢?是否……和現在的我一樣?而你又在這里看見了點什么?青鶴, 你可以告訴我么?”
常嘉賜自言自語了片刻,又自嘲一笑,最后還是把手探入了面前的湖中。
起先他什么都沒有看見,哪怕閉上眼感受良久還是毫無所覺,不過常嘉賜卻沒有放棄的意思,作為修真界的知名寶器常嘉賜在還未進青鶴門前對于這天相湖就是早有耳聞, 命數這種東西若想勘破本就急躁不得,天相湖又是變化多端捉摸不定,來此之前常嘉賜便做了久候的準備,他很有耐心。
果然,漸漸的一些零碎的畫面開始出現在了他的眼前,有時只是一晃而過,有時會像散開的煙花一般明明滅滅,常嘉賜又等了良久終于捕捉到了那東西是什么。
他心頭一跳。
那是一個男子的背影,看那身形模樣,常嘉賜已是再熟識不過,只不過這顯然不是現在的他,而是很多很多年之前的對方,他不再是一副書生打扮,而是一身絳紫官袍,手里持著三柱清香,正朝著前方俯身而拜。
雖然心內差不多明白了什么,可當真看到對面那容色憔悴面黃肌瘦的臉,常嘉賜的胸口還是重重地揪了起來,又順著那男子視線而去,落到他面前的物事時,常嘉賜只覺耳邊一嗡。
那是……一塊牌位。
就見那男子將手里的香插入香爐后,忍不住伸出手留戀地撫摸著牌位上的名字,反反復復,直到呼吸一抽忍不住急促地咳了起來,咳得面目赤紅氣息翻涌才不得不罷休。
要不是門外的仆從聽見動靜趕忙入內,那男子都要昏厥過去了。
“連大人?連大人你無事吧?奴才這就去喚大夫。”
仆從一把架著人扶到了外廳,常嘉賜這才看清對方竟然將那牌位放在自己的臥房中。
被稱為連大人的男子慢慢止了些重咳,嘴角帶著一絲殷紅,他用袖口隨意抹了,對小廝搖了搖手:“不必了……我問你,皇上的旨意下來了嗎?”
仆從頷首:“早朝的時候就下來了,說是雖然三年前右相一翼因謀害刑部尚書全家而遭到問罪,但是左相黨羽同其暗中有所牽扯,今日又有其他人上奏,圣上在瞧了那些鐵證后一怒之下,便勒令對左相滿門抄家流放。”
連大人聽后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剛要揮手讓小廝下去,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匆匆來到了門外,焦急道:“大人……皇上來了。”
連大人眉眼一抬,伸手讓小廝把自己攙了起來,沒多時外頭就走進一個一身黑袍的男子,不惑的年歲,眉眼平和,看著絲毫沒有高位之人的決斷感,反而顯得頗為平庸。
見連大人要問安,對方快步上前虛托了他一把,還拉著人一道在一邊坐下了。
二人說了些話,無非是朝中局勢、左相罪孽,黑袍男子又將連大人好一通贊賞,稱頌這些年若不是有他在旁,在楊尚書死后,用其為由判了右相的罪,又有連大人假意投靠左相來替自己收集罪證,自己也扳不倒朝中這兩座壓了他十多年的大山。
“當年是朕對不住你們連家,如今四海升平,朕自會為連將軍,為你連家洗刷冤屈。”
上位者在那兒信誓旦旦,連大人卻只是側頭靜靜的看著院外的一株梨花,半晌道:“皇上,我們當年說好的,臣不會輕忘。”
“當年臣初入京城,腹背受敵,臣一介戴罪之身如何得您親信,之后之所以您能處處用臣,便是臣在楊尚書死后向您作保會替您鏟除朝中奸惡,而您只要信我幾年,待到事成,臣不會居功,臣會自行了斷。”
“連愛卿……”
“皇上,如今已經事成,臣自會遵守諾言,只不過怕是不用我自己來,老天便要把我收去了……”說著連大人又重重的咳了起來,捂著嘴的帕子慢慢透出刺目的鮮紅。
“連愛卿,你切莫這樣想,你是朕的功臣,朕一定會讓太醫……”
連大人仍是搖頭,臉上還帶出了笑容:“不必了,皇上……臣活得好累,這些年,日復一日一個人太累了,我留到現在已是足夠,要是再晚些走,我怕那個人不愿在黃泉道上等我,先一步離開了,他本就恨我……”
皇上有些聽不懂他的話,又勸慰了幾句見連大人精力不濟,最后還是先一步起駕了。
聽著對方在屋外反復叮嚀那些小廝要好好看顧里頭的人,連大人靠在榻上又怔怔地看起了窗外的梨花,看著看著緩緩落下了眼皮。
他嘴唇輕輕的蠕動了一下,似在低喚著什么,卻低得什么都聽不清了……
……
你不知道,在你死之后,被獨留一人在世上的他又是如何度過之后的日子的!他什么都沒有了!賴以生存為之努力的一切都沒有了……
這是自己初見賀祺然時他對自己吼過的話,那時的常嘉賜不明白這意味著什么,直到這一刻……
明明是自己害得那個人一無所有的,但是在自己死后,連棠仍然茍延殘喘地活了下來,掙扎在那些繁復權謀之中,他明明最討厭這些的,他從無害人之心,可他卻為了自己舍棄了所有,包括一直以來的堅持。
常嘉賜想伸手摸一摸那個歪在椅子里的人,不過下一瞬一切便像一面鏡子般一片一片碎裂在了他的眼前。
常嘉賜以為自己會被抽離天相湖,可事實是他仍然在其內,不知就像吳璋所言,常嘉賜的機緣到了,還是東青鶴的殘識想讓自己看到他的過去,一幕幕更細致的場景繼續在常嘉賜面前轉動。
那些他過去曾忽略的,那些被記憶掩藏,輪回抹去的種種,終于一點一點展現給了他……
他恨了那么多年,恨自己凄苦,恨命運不公,恨本該與自己共進退的連棠卻命運兩極,憑什么這幾輩子承擔的一直是自己,而對方卻逍遙快活享盡榮華?為此常嘉賜甚至殺心驟起,卻看不破自己所見到的一切從來不是真相。
從來不是。
……
第二世,常嘉賜投胎成一無惡不作的山大王乞丐,最后死在了一個捕快的手下,而那捕快在殺了他沒幾日便為追捕另幾個兇惡的逃犯而身受重傷,不治身亡。
第三世,常嘉賜是一個覬覦主人家財物的小廝,最后被扭送官府亂棍打死,那主人卻也在半月后一次壓貨的途中遭遇山賊被毒打身亡。
第四世,常嘉賜是一個雞鳴狗盜的小混混,被一個仁濟天下的大俠給追得落進陷阱里摔死了,而那大俠則在混混死后的隔日被下了戰帖赴約,最后卻不巧中了對方的埋伏而卒。
第五世,常嘉賜成了一個貪生怕死的讀書人,因為做了逃兵被大官斬首以儆效尤,可那大官卻也在殺了這懦夫之后倒霉得卷入了朝中爭斗,半年不到就被高位之人牽連斬首,一命嗚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