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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常嘉賜那漫長的等待便這么開始了，他傷得不輕，為了讓自己能多撐些時日，他不得不用盡法子煉化修為，在妘姒纏綿病榻的時候，沈苑休曾教過他好幾個偷取修為的有效法子，常嘉賜不是沒想過再用一次，可是這樣的念頭在心里冒出沒多時又被他狠狠掐滅了。

越是這樣的時刻，他越是不能再肆意妄為，由著惡念所支配，青鶴……也不希望他這么做。

好在自從沈苑休那日在火部和他說起這事后，常嘉賜就已有了謀劃，為此更是備下了不少靈丹妙藥，也是當(dāng)初為妘姒準(zhǔn)備過的，如今全用在了自己的身上。作用并不大，但也不能說沒有，至少常嘉賜每日還能睜眼看到初生的太陽，茍延殘喘，但也的確活著。

他的起居幾乎全在洞中，修士又不用吃喝拉撒，常嘉賜便用全部的時間來守著東青鶴，幾個月下來已是憔悴邋遢，快要沒個人樣了。

常嘉賜本來并不在意，可有一回打水時在倒影中瞧到了自己的模樣，他一個激靈，暗忖萬一下一時東青鶴就醒過來了，看到自己這不修邊幅的狀態(tài)心有嫌棄那可如何是好。

所以自那天起常嘉賜不得不又多了一樁閑事，那就是把自己和東青鶴都好好打理干凈。

那日兩人所穿的喜服已經(jīng)被他收了起來，他給東青鶴換了平日慣常穿的白衣，自己則穿了紅衣，朝起打坐調(diào)息，暮至相對安憩，要不是眼前人始終沉睡不醒，恍惚間就好像回到了當(dāng)日在青鶴門的日子，悠然靜好。

常嘉賜選得地界也是真的好，其內(nèi)幾乎無人來擾，只除了一個人來過。

那一天常嘉賜才給還陽陣補(bǔ)了些零丁的修為，正神思昏沉，就覺外頭隱約有氣息靠近，細(xì)辨了下算不得陌生，常嘉賜放下了提起的心。

來得是慕容驕陽。

他沒有進(jìn)到洞中，他只是默默的站在外頭，一站就是三天三夜，仿佛大病初愈，慕容驕陽的面容還帶著蒼白，那往日總是傲然驕矜的一雙眼此刻卻深邃如井，幽深得讓人難以望穿。

他站了多久，倚靠在門邊的常嘉賜也默默凝視了他多久，直到三日后，慕容驕陽像是確認(rèn)了什么，亦或是自己想通了什么，最后看了一眼那洞口，如來時一樣，悄然轉(zhuǎn)身離開。

常嘉賜靜靜地看著對方的背影，看著他走遠(yuǎn)之后，一旁的樹叢里鬼鬼祟祟地又跳出一個少年來，看看這里，又看看對方，兩頭一番猶豫，最后還是小心翼翼地隨在了慕容驕陽的身后，不過才走了兩步，就被前頭的人發(fā)現(xiàn)了。

慕容長老面上不太高興，但是眼見那少年要逃，他又伸出手一把將他抓到了身邊，二人一道乘云而去。

直到他們的身影再也瞧不到了，常嘉賜這才轉(zhuǎn)過眼來，對東青鶴笑道：“這樣……也算如你所愿了。”

*******

隔年春，柳舞花翻芳草青山之際，修真界第一大派青鶴門再向六合八荒招取新進(jìn)子弟，據(jù)上一回收徒已有二十年之久，一時四方而動，修真界大震。同時，遵從已離門遠(yuǎn)游的門主東青鶴之愿，將門主之位傳于愿辰部長老慕容驕陽，由他成為新一任門主。

那一日稍有些頭臉的門派掌門都幾乎到了場，慕容驕陽天賦過人可到底資歷尚淺，若在一年前，誰也料不到東青鶴會指定他成為青鶴門的門主，可是經(jīng)過那一次的靈魔一戰(zhàn)，慕容驕陽以一己之力將魔道掌門幽鴆拖得進(jìn)退不得，就算之后還是落了下風(fēng)，可那堅刃無畏之意絲毫不在其他大派掌門之下，甚至尤甚，許是不用多久，青鶴門將會迎來又一個可與東青鶴比肩的高手。

眾人自然心服口服。

在各方目光的簇?fù)硐拢饺蒡滉柧従徸呱细吲_，才不過一年的光景，當(dāng)日的少年竟已脫去一身青澀，膀?qū)捄窳瞬簧伲臣雇θ缧拗瘢菑埲绠嫷拿嫒菀捕嗔藥追植l(fā)的英姿，雙目更是沉穩(wěn)明輝。

他一一掃過臺下之人，最后落在不遠(yuǎn)處一個比自己還緊張的少年臉上，片刻開口道：“各部長老之位虛空已久，除卻金、日、月、星四部之外，符川、白澗、吳歲、懷初，由你四人代為頂上木、水、火、辰四部的長老之位，再由哲隆和破戈一道當(dāng)年甄選新進(jìn)弟子，既然先門主將此重任交付于我，驕陽定會如其所愿竭力壯大青鶴門，不負(fù)先門主所托！”

慕容驕陽話落，門內(nèi)子弟屈膝而跪，齊聲高呼：“——見過門主！”

那雄渾威武之聲響徹青鶴門上方，震得高處的樹葉都嘩嘩作響，新舊更替。

樹上一人輕輕捻住一片，反手朝對面扔去。他用了八分的力，可到了那頭卻依然軟綿綿的，被另一棵樹上的人兩指一并就接住了。

接到射來的兩道冷光，常嘉賜呵呵一笑：“秋長老，沒想到你今天也到了這兒，真是別來無恙啊。”

口內(nèi)說著“無恙”，可常嘉賜眼看著單膝曲起坐在對面樹杈上的秋暮望，雖然仍是那張寒冰樣的臉，可一雙眼比起一年多前更陰更冷了，而他的頭發(fā)竟然已變作了灰白，整個人瞧著就跟一座蒙塵的冰雕一般。

也不怪常嘉賜有此一嘆，據(jù)他所知，在沈苑休離世后秋暮望再也沒有離開過半輪峰，日日守著那人魂魄消散之處，更遑論重回青鶴門了，而這一次慕容驕陽依然將星部的長老之位留給了秋暮望，可見這新門主心內(nèi)仍是念舊。

秋暮望瞥過常嘉賜，淡淡道：“彼此彼此。”

口內(nèi)譏諷著秋暮望的人其實(shí)并沒有比他好到哪里去，常嘉賜的眼窩和雙頰都深深凹陷，露出袖外的腕子早已瘦骨嶙峋，顯然是強(qiáng)弩之末，倒是那雙眼睛還留了絲往日的光彩，燦笑起來依然可見幾分明艷。

眼見秋暮望跳下樹就要走，常嘉賜忽然道：“你這般模樣可不是沈苑休想看見的。”

秋暮望腳步一頓：“我已如他所愿，后頭的日子再如何，就輪不到他操心了，反正……他也看不見。”

最后一句秋暮望說得很輕，才剛出口就散在了風(fēng)里。

“而等東青鶴回來，你若是也不在了，他過得好不好，同樣輪不到你操心。”

這話讓常嘉賜面色一沉，剛要開口又被秋暮望打斷，對方回過頭來看著他。

“不過聽說你已經(jīng)殺了幽鴆，是想讓他的魂魄和東青鶴相融嗎？且不說他能不能真的回來，就算東青鶴回來了，他又會不會還記得你，就算他記得你，而體內(nèi)有了幽鴆記憶的他，對于殺了賀祺然的你，情誼又會不會一如當(dāng)初？”

秋暮望說得時候眉里眼間隱含著一絲恨意，像是沖著常嘉賜，又像是透過他在對別人說。

話落之后，此地只余一片沉默。

看著面前難得無言以對的常嘉賜，秋暮望這才覺得自己過分了。

“好吧，是我心內(nèi)對你有所嫉恨，”秋暮望腳步一提，跳上了浮云，“因為至少……你還有機(jī)會再見他一面……”

幽幽目送著這人走遠(yuǎn)，常嘉賜才輕輕開口。

“可是……你們都有機(jī)會重新開始啊。”只要忘了心里該忘的人。

說罷常嘉賜又覺荒唐的笑了起來，笑得瘦削的雙肩不停顫動。

……

從青鶴門離開，常嘉賜并沒有馬上就回大屏山，他向著南面而去，在吳璋從青鶴門回來的前一刻，常嘉賜已是在樓中等著對方了。

看到忽然出現(xiàn)在這里的人，吳璋只是驚訝了一瞬，很快斂了神色。

他說：“你來了。”

常嘉賜點(diǎn)頭：“我有些東西想再看看。”當(dāng)日兩人初初見面時，賀祺然說得對，曾經(jīng)自己恨極了連棠，雖然在陰司地府的孽鏡臺前站了日久，可是常嘉賜只反反復(fù)復(fù)地看著自己過去的苦難，對于連棠的，他其實(shí)并不知道，如今想來，甚是后悔。

吳璋思忖了下，道：“好吧。”

第一百三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