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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嘉賜將其放在掌心把玩了一會兒便收了起來,然后湊近對東青鶴說:“聽說過年還要吃年糕,虧得我昨兒個跟那面攤師傅說好了,若是漏了什么就去他那兒取,他給我留著呢,我現在就去……放心,這次煮的肯定比昨天更好,不會焦,不會糊,也不會再……碎了,青鶴,你等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你等等我。”
常嘉賜說著,俯下身在東青鶴血色浮移的面上落下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轉身取下床邊掛著的長鞭、案后擺著的天羅刀,又招手喚來焦焦,然后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
常嘉賜沒有浮云也沒有用瞬移口訣,他只是拉開門,沿著那村中唯一的小路緩緩而行。
沿途遇上不少農戶,因著今年是個豐收年,個個臉上喜氣洋洋,還有蹦跳歡鬧的孩子,一路你追我打好不快活。他們都從常嘉賜身邊而過,間或回頭好奇驚艷看看戴著紗帽的他,常嘉賜穿著他昨日新買的衣裳,沒有劉員外的料子那么好,就是普通的粗布,但是卻很合身,袍帶勒出勁瘦的腰身,走起路來只讓人覺得步若流星如踏祥云。
“這是誰呀……”
“沒見過……官府的嗎?”
“當官的不穿這樣,氣度像是教書先生……”
“村里的教書先生也不這樣……”
“……像是神仙……”
常嘉賜便在諸如此類的議論中悠悠而行,出了村,越過一座山頭,來到另一村,又越過一座上山頭……一村一村,一山一山,常嘉賜的腳程也沒有初時那么快了。
就在他氣息急喘,汗透衣背的時候,一邊同他擦身而過的樵夫忽然叫住了他。
“喂……小哥兒,小哥兒……”
常嘉賜停步。
樵夫看著他,拉下臉來:“小哥兒你這是要往哪里去?前頭可沒路了。”
常嘉賜問:“什么叫沒路?這腳下好好的不就是一條路嗎?”
樵夫黝黑的面色滿是凝重:“你是從何處來的?這方圓幾百里還有人不知這后頭幾個村去不得?你是要探親嗎?那前頭可沒有人,只有亂葬崗!”
說著還怕常嘉賜不信,又壓低了聲音道:“兩年前,傳說有妖怪從天而降,那村里的人可全都被妖怪殺光啦!白骨都摞在那兒呢!”
常嘉賜看看前頭,又看看樵夫,頷首道:“多謝提點。”
“你、你不怕?!”
樵夫見這年輕人在聽了自己這樣誠心的告誡后竟然依舊不怕死的繼續往前,不禁著急的要來拽他,誰知手還沒搭上,對方的身影忽的一閃,再定睛一看,竟倏忽就到了前頭。
樵夫本以為自己眼花,誰知不遠處的年輕人取下了頭上的紗帽,露出其下一張有些蒼白,但容色卻冶麗明艷的臉。
面對呆愕的樵夫,那臉綻出了一抹攝人心魄的笑,幽幽道。
“我不怕,因為……我就是那個妖怪……”
是的,這里的一切都拜他所賜,倒塌的房屋,焦黑的土地,凄慘死去的村民,當年為欺騙東青鶴以凡人的身份混入青鶴門,他不惜用那么多無辜的性命做賠,他不就是個大妖怪嗎。
告別了那個被嚇得近乎癡呆的樵夫,常嘉賜來到這片廢墟,在一口枯井前站定了,井前還留著一個兩丈寬的深坑,是當年常嘉賜將囚風林中的梼杌引來此地時的落處,是的,也就是在這里,他第一次遇到了那個多管閑事的倒霉鬼,明明已是帶傷,明明被冠上了惡貫滿盈的名頭,卻依然要逞一把英雄,還壞了自己的好事。
常嘉賜打開掌心,里頭躺著一只梼杌的爪勾,便是那日自己見他最后一面時,沈苑休交給他的。
沈苑休想讓他再來一次常家村。
常嘉賜捏著爪勾開始在村里轉了起來,太陽已是西沉,暮色浸染大地,就像那樵夫所說的,此地滿目白骨,陰森只余鬼氣升騰,仿似人間煉獄。
可對于早就見識過煉獄或一直身處其中的常嘉賜來說,最大的惡鬼便是他自己。
跨過幾叢尸首后,常嘉賜忽然目光一閃,他在一處屋檐下發現了兩張幻形符,看那燒焦的字跡像是沈苑休的。
常嘉賜急忙蹲下身就著著符邊找了起來,寂夜之下兜兜轉轉,尋覓了一大圈后終于在土下發現到了一只小小的瓷瓶,常嘉賜顫顫巍巍地將它捧在了手心。
猶豫了良晌,瓶蓋還是被他打開了,下一瞬一片沉黑中便顯出了一道綠光,飄飄散散,深深淺淺,沉浮了好一會兒才終于聚成了一道人形。
一人一影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便隔著一臂的距離兩兩相望,最后還是常嘉賜先開了口。
“對不住,來晚了,這么小一個地方,這些時日待得不好受吧。”
那影子并沒有生氣,只說:“我知道你沒死,也知道……你早晚會來的。”
“你知道是我把你抓來了?”常嘉賜問。
賀祺然搖了搖頭:“是沈苑休抓了我。”
“其實也差不多,”常嘉賜說,“他是為了我才抓你的。”
“為什么?”賀祺然問。
“你愿意聽嗎?”常嘉賜也問。
賀祺然想了想,點點頭。
常嘉賜便上前在他身邊的臺階上坐下了,又對賀祺然招手,兩人竟像是多年老友一般肩并著肩相偎相靠。
“因為三魂咒,你知道的。”常嘉賜說,臉上還帶了一絲笑意,淺淺的,“三魂咒其實有解,沈苑休當年也中了,但是他……解開了。”
接著常嘉賜就將沈苑休的過往對賀祺然娓娓道來,他語氣低柔音色輕緩,就像在說一個神仙畫本里的故事,引人入勝。
“你是說……三魂鏡被打碎后散出的碎片進入了幾個人的體內,將其一一找出用他們的魂魄作引,便能讓已碎的三魂鏡歸位?”賀祺然驚訝,他這么多年只被幽鴆允許待到偃門之中,接觸不到外界的消息,這些他還真的不知,“一共七具魂魄,你已經找到六具了?”
“是的,”常嘉賜看著對方。
賀祺然神色平靜:“為什么你覺得最后一具是我呢?”
“沈苑休之前和我到處搜尋都收效甚微,沈苑休說那是因為他在此前并不知道我和東青鶴就是打碎三魂鏡的人,他若早知道我們便是陣中人,他就可以取我和東青鶴的血來引,依次探出三魂鏡的碎片何在……”常嘉賜的表情也是淡然的,他邊說邊撿起一邊的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陣,又那處符紙咬破手指在上頭寫了幾個字,“那日我去到半輪峰,他告訴我,他已經把人找到了……讓我來尋,他雖看著半死不活,但是我知道,他辦事從來都不會出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