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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忌著自己繼續硬來也許會傷到其他同在陣中的人,東青鶴不得已收了法力,既然無法直取,那只能迂回了,這布陣的人就是要自己走完這些幻境,也或許破解的點也在這些幻境里。
左右思量一番,東青鶴看著不遠處那條路,還是踏了上去。
本以為這回能換個稀罕的地界,結果走出去竟然還是那條長街,似曾相識的鋪面和小販,只除了那賣糖葫蘆的攤子前再無那一對相攜繾綣的少年。
忽然一個婦人的呼喝聲穿破了層層熙攘,顯得如此刺耳凄厲。
“抓小偷……有小偷……他偷了我的錢袋,趕緊抓住他啊……”
安穩的集市隨著她這一聲尖叫頓時亂做了一團,想幫忙的不少,但看熱鬧得更多,你推我搡間人跟鍋內涼熱攪渾的餃子一般,全糊在了一塊兒,上哪兒去還找那個小偷。
但是東青鶴卻還是看清了,那個在人群中抓著錢袋像條魚一樣油滑的人,是個孩子。七八歲的年紀,又黑又瘦衣衫襤褸,刺溜一下竄出集市后便速速向遠處跑去。
東青鶴盯著那孩子的背影,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孩子東繞西繞最后走進了城外的一處破廟里,那里頭又陰又暗,地上鋪了不少爛棉花黑稻草,一個老叫花子正斜臥在上頭抽煙袋,面前竟跪了一排的孩子。
老叫花子抽一口煙,罵兩句孩子,遇著不服氣的,劈手就是一巴掌,直到另一個孩子進門跪到他身邊,雙手把熱乎的錢袋奉上的時候,老叫花的表情才好看了一些。
“……還是二福有本事,呿……要是一個個的都像你們這些只曉得吃不曉得賺的賠錢貨,你爹我早就餓死了……沒用的廢物,滾遠些……明兒個要再拿不出貨物交差,看我不打死你們!”
老叫花一邊說一邊用手里的煙桿胡亂抽著,把小孩兒都打得哭著飛跑,而身邊的二福則乖巧地捶著他的腿,用討好的聲音說著“爹,您別和那些笨蛋置氣,不值當……”
老叫花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臉,呲出一口黃牙笑道:“唔,二福啊,爹知道你想什么,你嘴里日日那么甜,可心里是不是想著讓我早死吶。”
一見二福臉上的笑容凝滯,老叫花哈哈笑了起來。
“小雜毛還是沒種啊,怕什么……你能給爹賺銀子,爹自然疼你,哪天你賺不到了,那死了也白死,要你能一直賺下去,爹死了之后,你自然會青出于藍……所以是死是活,還靠你自己。”
說罷老叫花把錢袋子一揣就徑自睡了,返身前將自己啃過的半個饅頭喂狗似的丟過去當獎賞。
東青鶴瞧著那叫二福的孩子伸手接了,心急慌忙地就往嘴里塞,他的臉上還有黏膩的諂媚,只是眼里卻帶著陰冷的恨意,咬著饅頭的氣力就像是在吃著眼前人的血肉。
之后的時光,這個少年在跳躍的畫面里飛速的長大了,雖然他的身軀依然十分瘦小,力氣也不大,但是那張臉已經再度同東青鶴最在乎的那個人一般模樣了,東青鶴永遠在看著他坑蒙拐騙無惡不作,掠來的不義之財簡直能給這破廟修一座金佛了。東青鶴一度生出想幫這幻境里頭的少年一把的想法,無論是真是假,幫他脫出這悲惡的人生,重新選一條路走。可直到有一回瞧著對方搶了一個老嫗的治病錢,老嫗抱著他的腿央求無果,反而得到一頓毒打致死后,東青鶴就明白,將這少年困住的不是那老叫花也不是這不仁的世道,而是他自己,他被惡念所縛,沒人能幫他。
在少年十四歲那年,他終于成功地要了那老叫花的命,他將尸體綁在廟外的樹上,割得鮮血淋漓后引來一群野狗,用了兩天兩夜讓其啃食殆盡,望著眼前那人間烈獄般的場面,少年笑得暢快自得,眼內竟閃過魔魅的紅光。
東青鶴看著這一切,眼中閃過幽深。
三年,不過三年的時間,當初的小叫花就替代了當年的老叫花成為了這方地界最蠻橫的一霸,他手里的孩子比老叫花更多,管束折磨對方的法子比老叫花更毒,所謂青出于藍,老叫花還真未說錯。
可無論是誰,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鬼,二福因搶了沿途路過的一車官銀遭到了官府的通緝,縣里追捕的好手因此傾巢而出。不過二福也不是好對付的,他自小在這道上摸爬滾打長大,論機靈論歹毒那些捕快竟然都不是他的對手,被他耍弄多次未果后,縣老爺終于央求上頭調派了一個高手來。
一見那高手的模樣,東青鶴就忍不住心里一沉,不過弱冠的年歲,那年輕的捕快已身手矯健神思聰靈,幾個來回就摸清了二福的套路,布下重重陷阱,只等對方來鉆。
兩人你來我往個中交手艱險無數,最后還是捕快棋高一著,夜半時分,看著對方將二福一路追殺至破廟里走投無路,東青鶴不由好奇到此時刻那少年會否會生出一絲悔意。
跪在佛祖面前,少年的確悔不當初,他哭著求捕快饒他一命,他愿放了手下人,愿拿出所有私藏的銀子捐贈給苦命的百姓,他聲淚俱下字字泣血。可就在捕快搭在他脖子上的劍松了那么兩分時,少年身形急動,自袖里掏出一柄匕首就向捕快的心口刺去!
千鈞一發之際,廟外忽然吹來一縷微風滅了那供桌前的燭火,一片黢黑里,少年扎了個空的同時他的背心則被一把長劍深深刺穿!
倒下的那刻,東青鶴聽那捕快站在那里冷冷的說:“因緣果報,咎由自取。”
滿身是血的少年躺在那里,盯著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嗤笑:“呵呵……狗屁的因果報應,要按這般說……你殺了我,我下輩子、下下輩子……我定要來找你……償命。”
青年捕快將劍往腰間一插,爽快道:“可以,我等著你。”
第八十章
在東青鶴還來不及細思這段故事中的余韻是悵惘更多還是悲涼更多時, 第三個故事已接踵而至……
還是二福那張少年臉龐, 這會兒他搖身變成了一大戶人家的小廝,他生在小富之家, 家道中落后被人販子拐走賣至這里, 而前一個故事的捕快在這兒則成了大主子, 主子其實對這小奴才還算不錯,只可惜少年身是奴才, 心卻是個主子命, 進府里的頭兩年還算任勞任怨,后來不過遭了幾句管事的打罵便生出了異心, 伙同其他小廝一道竟想謀害主子的財產, 被管事發現后一狀告到了主子面前, 主子本想給他個機會,誰知那小廝不知悔改,最后被直接送至官府,打了幾十大板, 在牢里活活病死了……
小廝死了, 可小混混活了, 那速度變化太快,讓東青鶴都有些反應不過來這又是第四個故事開始了,那青年這回則成了個大俠,懲惡揚善鋤強扶弱,一路把為虎作倀的混混追至茂密林間,摔到陷阱里軋死了。
第五個故事……少年是個讀書人, 那青年則是官老爺,家國戰事在即,讀書人卻貪生怕死不愿應召入伍做了逃兵,還企圖攛掇旁的文人秀才一道,最后被官老爺在菜市口當眾斬首。
第六個……少年乃是妓院琴技高超的琴師,但因側臉有胎斑而頗受人奚落嘲笑,青年則是皇親國戚,微服到那兒本是圖個新鮮,沒想著撞上那少年因嫉妒美貌同僚而對其險惡下毒,差點把王爺毒死,結果少年自然遭殃,一頓亂棍將他送上了西天。
第七……少年為敵國探子,青年是王朝將領,在一次敗仗中將軍覺出軍內有異,便派人一番徹查,最后將罪魁禍首揪出,因這內賊牽連折損不少兵士,將軍為此十分氣怒,派人將這奸佞凌遲處死,以儆效尤!
諸如此類的悲劇一個一個彷如走馬燈燈般閃現在東青鶴的眼前,也許一開始東青鶴還會企圖自故事里尋出些蹊蹺因果,還會為那少年可惜憤怒,為那青年嘆慰悲傷,可越是看到后頭那一波波的沖擊和起伏越是讓他難以反應,他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表情凝重地望著那兩人一輪一輪的糾纏傾軋,望著他們一回一回延續著斷也斷不了的孽緣恩仇,每一個故事都像一場定了角兒的折子戲,好人便是好人,壞人便是壞人,那些春夏秋冬那些日月星辰在那里頭都不重要,故事里的人只為了苦而苦,為了死而死,仿佛窮其一生,只為走完這一段又一段的悲劇,然后待幕落再趕下一場悲涼的戲,麻木而倉惶。
終于來到了第八個故事,這一世的少年和青年的身份不再天差地別,他們分別是前街與后街兩個道觀的道士,后街的道觀比前街還要破落不少,但青年在里頭倒是頗為悠游,一如之前那般才清志高溫良恭謙,而少年這回也算伶俐乖巧剔透玲瓏,兩人偶爾還能得見,雖算不得至交道友,不過街上遇到了也會拱個手,沒了之前的劍拔弩張不死不休。
一片祥和下東青鶴卻放不得心,不會真以為這陣中人是想讓自己來觀一場歷經曲折到最后和和美美的圓滿戲。
果然,沒多時那翻轉的情節便又一次出現,原來那前街的道觀里都是假道士,他們以身份為餌對百姓坑蒙拐騙謀取暴利,有兩個道士還故意布下招妖的符陣,裝神弄鬼,讓百姓誤信后再假意收妖,結果真引來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害得不少無辜之人惹禍染病家宅不寧,其中一個就是那看似乖巧的少年。
假道士為惡,自然要真道士出馬,后街的道觀派了他們的大師兄先去降妖再將那些西貝貨捉拿。
看著那個來同觀主道別的青年道士,東青鶴忽然對這場戲和即將到來的又一次悲劇起了濃濃的厭倦之心。
翻來覆去迭見雜出,戲中人仿佛死得沒有盡頭,而他這個旁觀者也看得沒完沒了一樣。東青鶴明白了,任這故事怎般變化,無非就是一樣的戲本,善于偽裝、本性極惡、偏執暴戾且毫無悔意的少年和大仁大義、位高權重、心懷慈忍的青年,他們之間青梅竹馬也好,對門不識也罷,到都來都是一個你死我活陰錯陽差的結局,若這布陣之人想讓自己清楚這個道理,那么這個人他無疑是成功了。
意識到自己的心在下沉,東青鶴猛然拉回神思,他的確是清楚了這陣內故事的走勢,可那只是陣中的故事,自己不該輕信,也不該拿他去相較現實中的人,自己是自己,嘉賜也是常嘉賜,那些個莫名其妙的故事是真是假遠輪不到當下來定論,最重要的是,東青鶴若是動搖了,那才是真的上了布陣之人的當。
不遠處的青年道士對觀主磕了個頭起身告別,眼見著他即將踏上那光明大義之路,東青鶴卻打算轉身自這個故事中離開了,他對結局已無興趣,這種濃濃的厭棄中還夾雜著幾分他自己也不愿承認的恐懼,他真的害怕再次看到那張臉被“自己”所殺死,還有死前那一遍遍展現的不甘于絕望。
然而這時忽然響起了一道低緩的聲音卻一下子讓東青鶴的步伐頓在了原地。
第一個故事中妘姒長老的出現曾讓東青鶴十分不解,但之后那個少年和青年身邊便再也沒有熟識的人,又讓他放下了一點戒心,卻沒想到到現在竟又出現了。若換作任何一個對象出現在這里,東青鶴還能釋然一笑,可這個人不止對東青鶴重要,且真正見過他的還并不多,為何這布陣之人又會知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