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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傷心欲絕,他想去送姐姐最后一程,可那些人說他們已經把人埋了。他趕到那里,竟尋不到姐姐的墳。
用了好幾日四處打聽無果,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曾經伺候過她的小丫頭,那小丫頭不知是否對姐姐心有所虧,亦或是覺得即便告訴了他他也拿梁府無法,最終,他用了許許多多的銀子讓她開了口。
一路跌跌撞撞,他在亂葬崗中扒了足足一夜才翻出了那個早已面目全非的女子,她青灰的四肢瘦骨嶙峋,肚皮也是癟下去的。
那小丫頭說,常夫人的孩子早在一個月前就沒了,常夫人的身子骨本就不好,自落了孩子之后更是一病不起,近日撐不住終于去了。
話說得支支吾吾遮遮掩掩,他不信,他怎么會信。他姐姐的身子骨什么時候不好了?從前在家,姐姐幫著爹爹管賬,忙起來便跟男子一般大江南北的跑,有兩回自己鬧騰搗亂了,她拿著藤條能追著這不成器的弟弟從前院到后院繞上五六圈,打是舍不得打,只抽得他腳跟后的地上啪啪作響。
這樣的姐姐緣何會病弱至此?
梁府不讓他探看,這一年的時光里,只得除夕和中秋二人在府內匆匆見了一面,他覺出對方消瘦,可姐姐總說自己很好,最后一回她已有身孕,他切切記得對方攏著自己的肚腹笑著對自己講。
“嘉賜,你書讀得好嗎?你可有銀錢用?你莫要記掛我,我在這兒挺好的。待這孩子降世,我讓你做他的先生可好?你只要好好的,姐姐就好好的。”
他當時怎的回答?
他說:“我有銀子,我現在給人寫字作畫,能養活自己。我書讀得也好,明年考上了秀才,后兩年我就能進京,指不定連棠之后我們家又能出一個狀元!保準給我的小外甥教得體體面面風風光光!”
這些話尤言在耳,他沒有騙人,姐姐希望他爭氣,這一年他舍了所有頑劣所有淘氣,一心求學,只為不辜負她的一片苦心。
他真的好好的,可是姐姐呢……為何最后卻沒有好好的?
他哀慟他疑惑,尤其是當他無意間發現眼前已逝女子那腿間和肚腹上觸目驚心的刀痕時更是恨至肺腑,姐姐是被人活活折騰死的!
他世間僅剩的血緣,對自己傾其所有,貨品一樣被交易入那虎狼之窩,受盡折磨,死后竟連一方孤墳都沒有,還被棄尸亂葬崗……叫他如何不恨?!他好恨,他好恨,他要那些害死他姐姐的人都遭受應有的報應!!!
他用余下的銀子先給姐姐好好安葬,接著又繼續買通梁府那丫頭,說自己想拿回姐姐留下的一點東西,于是混進了梁府中。他也不急,他尋了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在里頭足足藏了五日,不吃不喝,直到梁府的人全放下了戒心后,他慢慢在東廂院點起了一把火,然后又回到了那藏身處,靜靜看著那漸漸變得艷紅的天空,看著四處奔走呼喊的小廝,看著在火內掙扎痛苦的各位梁府家眷。
不夠,還不夠,這于罪魁禍首來說哪里足矣抵他的罪。
他又趁著梁府混亂,緩緩向書房而去,巧了,正被他撞見嚇得半死在此避火的梁大公子,一看到那人,已多日未食渾身虛軟的他竟不知哪里來得一股氣力,抄起桌案上的硯臺就朝對方砸了過去。
一下、兩下、三下……溫熱的液體飛濺而出,沾濕了他的衣裳,他的視線,一切都變成了紅色,紅得刺目,紅得驚駭,紅得讓他胸口的濁氣和窗外的灰煙一樣一點點消散了出去。
他彎起嘴角,露出了甜甜的笑意。
只不過容不得他得意太久,書房外很快傳來了凌亂的腳步。有一刻他想過,就這么被逮住了也不錯,姐姐走了,他何必再這樣辛苦地爭氣地活著,隨她一道去罷,地下還有爹娘作伴,他們一家人又可以團圓了。
可是很快他就想到了還有一個人是值得自己留戀的,那個人說過要自己等他回來,雖然他已經離開一年多渺無音訊了,但是自己答應過他,自己不能食言。
所以……他還不能死!
既然那個人沒有來找自己,那么就讓自己去找到他吧!
下定決心后,他一把丟開那硯臺,在一群兇神惡煞的家丁沖入門內時,他無懼無畏地向他們迎了上去,盡管遭受了一番毒打,但是當他向著熊熊大火奔逃時,沒有人敢追來,所以他最終還是逃脫了。
曾經在常府還興旺的時候,那么多人寵著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好像他多么的弱不禁風,可是現在再看看當年嬌慣的小少爺,受了這樣重的傷,最后還不是活下來了?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詫呢,不知道爹娘和姐姐看見,是心疼多一些,還是驕傲多一些呢?
就這么一路痛不欲生,一路胡思亂想,不人不鬼的他竟然憑著乞食活到了京城。
京城那么大,那么繁華,一個半死不活的小叫花子要如何找到那個想找的人?
就在他一籌莫展時,天意偶爾也眷顧了他一把,他在街上看到了對方!
那個人長高了許多,脫了一身的少年氣,騎在高頭大馬之上沿街而過,身形偉岸挺拔,一襲錦袍加身,更襯得錚錚佼佼,鶴骨松姿,一時間幾乎讓他看呆了。
而路上看呆的還不止他一人,一旁有不少紅著面容的嬌羞女兒偷偷窺伺,他聽見那兩人在問那個公子是何人,立馬有沿途百姓回答:此乃上個月圣上親點的狀元郎!
原來這個人真的考上了狀元……
他心內一驚,不過很快還是露出了笑容。
真好,這個人一直這般絕頂聰明,自己就知道他總有一日能出人頭地,真好……
“那不知狀元郎可有婚配?”有人好奇的打聽起來。
“那可是狀元郎啊,一般人哪里入得了眼喲,更莫提這位公子這般相貌,也不知哪家小姐能有那么好的福氣能得他青睞。”
“是啊是啊……”
聽著這七嘴八舌的感嘆,見得故人滿心歡喜的他看看自己的一身襤褸,本欲邁出的腳又頓在了原地。
“哎,你們說得可是連大人?他前兩日就已經成親了,你們竟然都不曉得?”
“是嗎?!討得是哪位小姐?”
“刑部尚書家的楊大小姐啊,還是圣上親自賜的婚呢,府邸就在十六街那兒……哎,這、這叫花子怎得摔倒了?”
“啊喲,他還在抽抽,莫不是羊角風?”
“快走快走……別沾到了。”
“找人弄走吧,真是晦氣……”
……
東青鶴將花浮放至榻上,未免挨到他的傷口,他一手將人翻過,一手小心地解開了他的衣裳,漸漸露出其下一身白膩如玉的皮膚。
只是東青鶴眼下沒有心思細看,他自己也坐到床邊,讓花浮靠在他的身上,細查他的傷口。雖皮肉翻卷十分駭人,但幸好無毒無異,只是不知肺腑處有無傷及。
因為傷得極深,東青鶴先用內息止了他的血,然后將小廝備好的傷藥將其傷口一番清理,繼而包扎妥當。
東青鶴又讓小廝拿來熱水,親自給花浮擦身,花浮的眉頭一直狠狠皺著,想是覺得疼,他口中不斷囈語,眼角竟還帶上了淚花。東青鶴忍不住伸出指尖去抹,然手才觸上那臉時,昏沉的花浮竟驀地張開了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