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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視而笑,這一瞬間,好像穿越了時光,回到大學時代。她們睡上下鋪,經常在周末的時候秉燭夜談。年輕小姑娘對婚姻和愛情有著無限憧憬,話題多數關于此,漫無邊際的,比如二十六歲之前一定要結婚,生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去巴厘島度蜜月等。兩人相約無論將來相隔多遠,都要參加彼此的婚禮。那個時候吳紅玫還是單身,連個苗頭都沒有,都以為先結婚的一定是蘇筱,沒想到幾年過去,她反倒孑然一身了。
因為自己幸福了,就特別希望好朋友也幸福,吳紅玫柔聲勸說:“筱筱,你也別倔了,跟夏明和好吧。”
這個話題蘇筱不愿意多談,但又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只是笑了笑,埋頭吃飯。
吳紅玫便明白了,轉開話題。
吃完飯,蘇筱匆匆趕回辦公室。
她負責的非主營業務一點不比主營業務輕松,事情多而雜亂,很多項目是她從前沒有做過的,不是特別熟悉。好在常規化的工作根據集團現有的流程照做就可以了,非常規化的工作徐知平會指導她。作為頂頭上司,他既不熱心也不疏離,她提出的一切合理請求,他都會滿足,絕不會像陳思民那樣故意刁難,但也不會給她額外的幫助。他負責任地履行著上司的職責,僅此而已。
這天例會,徐知平又問起天字號的補差款:“進展到哪一步了?”
“我還沒有找他們談。”蘇筱如實交代,“這段時間我都在熟悉我的本職工作。”
“本職工作當然要熟悉。”徐知平說,“但這個補差款你也不能放松,今天班子會議,董事長問起了。”
蘇筱怔了怔,趙顯坤一直惦記著這件事?這就有點稀罕了。天成、天正、天同、天和的補差款加起來大概1000多萬,對這么大的一個集團來說,也就杯水車薪吧,對日理萬機的董事長來說,更是小事一樁。當然也有可能,他惦記的不是錢,而是失掉的顏面,又或者是其他東西。
徐知平見蘇筱出神,輕咳一聲,說:“怎么,有問題?”
蘇筱搖搖頭,趕緊說:“沒有問題,我會盡快處理的。”
原本還想再等上一段時間,等她吃透集團的規則,再去追討補差款。
但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上面如此關切,她必須有所行動。例會結束,回到辦公室,她寫了一封追討欠款的郵件發給天成、天正、天同、天和,要求他們半個月內歸還。
郵件發出去如石沉大海,商務往來的已閱回復都沒有。
到了傍晚,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當時斜陽穿窗,蘇筱辦公室的桌面灑落斑斑駁駁的橘色光點,她埋頭看著厚厚的資料,心無旁騖。聽到敲門聲,頭也沒有抬地喊了一聲進來。
然后聽到開門關門聲以及漸漸靠近的輕輕腳步聲,不知道腦海里哪根神經突然一顫,她覺得不對,抬頭一看,果然是夏明。
十天未見,他瘦了些,眼神幽暗如同深淵,看不到底。
蘇筱的眼神撞進他眼神里,莫名地心弦一顫,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笑著說:“你是不是走錯地方了,對面才是趙總辦公室。”
“我就是來找你的。”夏明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今天下午,天和、天正、天同三位老總去我舅舅那里鬧了。”
蘇筱恍然大悟:“你是來做說客的。不好意思,這個沒辦法,集團給我下了死命令。”
“說客談不上,只是建議你不要逼得太緊了。他們也不容易,業務壓力、經營壓力、資金壓力,三重大山壓在身上。”
蘇筱皺眉說:“我這才剛剛發了一條催款通知書,一個正常的工作程序,怎么就逼他們太緊了?比起他們寫的‘要求嚴懲’的郵件,我這就是毛毛雨。再說,這是集團給我分配的工作任務,我只是執行者,又不是決策者,找我解決不了問題,我建議你去找徐總或者董事長。”她心里不爽,說完,便低頭看著資料。但哪里看得進去,每個字都在眼前飄著,就是進不去腦袋。
夏明沒有走,他輕嘆口氣,幽幽地說:“這是要趕我走呀?”
這口氣讓蘇筱心里一柔,她放下資料,語氣稍緩:“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要來做說客,關于天字號補差款一事,之前我就跟你表明過態度,一切按集團規則來。如果別人哭一哭,鬧一鬧,我就通融,那規則還叫規則嗎?”
“法治還不忘人情呢,是不是,很多事情還得從實際出發。”
“實際情況就是他們在撒潑耍賴。”
夏明默了默:“你沒有看到他們的不容易……”
見他只想著天字號四位老總的處境,蘇筱冷冷地呵了一聲說:“他們不容易,就我容易了。”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你要知道我不容易,就不會來逼我。你想過沒有,我剛剛入職,這是我的第一個任務,你舅舅已經搞成這樣了,如果我收不上其他四家的錢,以后還怎么立足?多少雙眼睛盯著我,等著看我笑話呢。”蘇筱越說越大聲,越說越來氣。黃禮林中風時,夏明自始至終沒有替她說一句話,這是一根插在心里的刺。而現在就因為自己發了一封催繳郵件,夏明立刻來替天字號說話,他們處境難,難道她不難嗎?她真替自己不值。
“我沒有逼你。”
“你現在就是在逼我。”
“蘇筱你講講道理。”
“我怎么沒講道理了?”
話趕著話,夏明也來氣了,拔高聲音說:“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又有誰是容易的?分包商天天堵在門口要錢,甲方拿你當孫子,銀行貸不出款只能去借24個點的高利貸,明知道會酒精中毒也得把酒喝下去,誰都不能得罪,都得小心翼翼地侍候著……”回想這段時間的遭遇,他心里也憋屈,“你覺得沒有人理解你,就有人理解我了嗎?”
蘇筱不留情面地說:“這不就是你自己的選擇嗎?造價表是關系表。
選擇了關系,那只能好好地侍候。”
夏明心里很堵,反倒笑了:“對,是我自己的選擇,都是我自找的。
可是你想過沒有?是雙向收費五百年,還是免費一千年,前提條件是先拿到門,連門都沒有拿到,拿什么制定規則。”
“拿到門,你就會免費一千年了?”蘇筱看著夏明笑了笑,“每一個屠龍少年都以為自己屠完龍以后會回到村莊,但他們最終都沒有回去。”
見她完全不相信自己,夏明氣苦,深深地看了蘇筱一眼,起身往外走。蘇筱被這一眼看得心里發慌,霍然站了起來,身上的資料落下,散了一地。“什么意思,你就專程跑過來跟我吵架的嗎?”
夏明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頭,語氣平平地說:“我是來告訴你,天字號的水太深了,你能躲著就躲著,別一頭栽進去了。不過,你肯定不會聽,反正我說什么,你都不會聽的。”說罷,打開門,走了出去。
蘇筱僵在原地,聽著腳步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她顧不得滿地的資料,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心神俱疲地閉上雙眼。
天字號水很深,她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表面上是補差款的問題,其實是雙方對所有權的劃分存在分歧,而根源又是十多年前集團的“分家”。站在天字號的角度,集團無時無刻不在盤剝天字號;而站在集團的角度,天字號無時無刻不在侵蝕集團。
其實,不只是天字號與集團之間存在分歧,子公司、分公司和集團之間幾乎都存在利益分歧。這些天,隨著她對非主營業務越來越熟悉,了解集團的運作越深入,她越覺得觸目驚心。集團表面上看起來富得流油,事實上一身大大小小的問題。用張愛玲說過的話來形容,集團就像一襲華美的袍子,爬滿了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