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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你家里都是搞學問的,你為什么選工科?”
夏明笑了笑,說:“因為我舅舅。他經常大罵,說他的主任經濟師就是一頭豬,說造價可難可難了。我就好奇,到底有多難?”
蘇筱失笑。
“你呢?”
“我有個遠方叔叔就是造價師,混得很好,人人都夸,小時候我也不懂造價師具體做什么,只覺得帶一個師字肯定很厲害,然后就選了這個專業,后來才發現,這個行業真不適合女生呀……”
聊天中,菜陸續送上來。日餐就是擺盤精致,分量特少,少油少鹽,味道雖好,吃了半天感覺肚子還是空的。兩人的話題七轉八繞,從最初的專業選擇,又談到了群星廣場,語氣也比剛才要隨意了。
“你老實跟我說,你們對拿下這個項目有多大的把握?”
“50%。”
蘇筱睜大眼睛:“汪總可是說你們特別有把握,關系人是群星集團的董事長。”
“你知道我們怎么跟他認識的嗎?”
蘇筱饒有興致地問:“怎么認識的?”
“劉鐵生特別喜歡去九寨溝打山地高爾夫,經常周末飛過去,周一再飛回來。我們找人弄到他的行程表,專門飛了一趟九寨溝……”
考慮到想結識劉鐵生的人多著呢,上趕了湊過去,他肯定不會搭理。
夏明和舅舅到了九寨溝,入住同一家酒店,并沒有貿然地去找他,而是選擇在高爾夫球場上,假裝失手,打了一桿球在他身上,然后以賠罪為由,偷偷地幫他們買了一次單。劉鐵生這樣的身份和地位,自然不愿意欠別人人情,他讓服務員來請他們喝茶。這時,夏明和黃禮林遺憾地告訴服務員,有事,要提前離開九寨溝,希望以后有緣再見。
最后一個戲碼,就是在回北京的飛機上劉鐵生和黃禮林“巧遇”,座位緊挨著,一路聊到北京。回到北京,劉鐵生主動請他們吃了一次飯,雙方就正式認識了。
當然,夏明沒有把全部細節告訴蘇筱,比如說飛機上黃禮林巧遇劉鐵生的時候,無意中手機掉在地上,屏幕上正好是他和賀局長的合影;為了營造格調,當時他和黃禮林包了一輛直升機飛到九寨溝山地高爾夫球場,住的是酒店里一晚十幾萬的頂級套間……事后說起來好像整個過程很順利,其實在推進過程中也是如履薄冰,每個環節都反復推敲過,不能出錯也不能露餡,一個環節銜接不好,就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蘇筱感嘆:“欲擒故縱,你可真是太會利用人心了。”
夏明笑了笑:“我早說了,不會計算人心的造價師不是好造價師。”
這句話猶如一盆冷水,澆在蘇筱發熱的大腦上,瞬間冷靜下來,看了看手表,已經晚上十點了。這頓飯居然吃了四個小時。記得剛坐上車時,她還對自己說,吃個工作餐就回家。她這么一冷靜下來,夏明立刻感覺到了,他也冷靜了一下,覺得自己今天有些上頭了。
兩人都在心里做了保持距離的決定,吃完飯就默契地分開了。夏明開車走了,蘇筱去坐地鐵。回到家,她給自己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大意是他不適合自己,他這么會計算人心,說不定對自己表現出的好感也是為了工作時增加潤滑度的,自己也要專業些,不要因為工作默契就亂了心。
但是第二天她回到天成,聽到四個主管的工作匯報,她又分外想念和夏明一起工作的小半天時光,然后開始期盼再次一起工作。等和他一起工作的時候,又心情愉快到頭腦發熱;等工作結束,回到家里又給自己做思想工作。足足一個月,她在煎熬、期盼、快樂、冷靜這四種狀態中來回切換,但工作效率卻出奇的高,甚至超越了她以前在眾建的全盛狀態。
一言難盡的一個月。
群星廣場是通過政府平臺進行網上競標的,參加競標的建筑企業上傳標書到平臺,平臺會進行匿名處理,然后從專家庫里隨機抽取專家進行評審。但這種方式同樣可以被人為操縱。通常采用的方法就是在標書里約定暗號,比如說某頁某行某個特定的詞,然后就是用紅包搞定專家——雖說是隨機抽取,但圈子這么小,很容易打聽出來。
蘇筱一直好奇,夏明準備怎么搞定甲方,或者說跟劉鐵生達成什么樣的協議,但這屬于商業秘密,他不主動說,她也不好去問。直到提交標書的前一天,他突然將工期從578天改為566天,蘇筱驚著了,果斷反對:“本來578天就已經很緊張了,一下子減少12天,到時候完成不了怎么辦?”
“這是劉鐵生要求的,他剩下的任期不到兩年,他想在任期結束之前出成果。”
“但是……”
夏明打斷她:“沒有但是,想拿這個項目,咱們就得這么做。”
蘇筱皺眉,說:“如果我們不能如期完成,賠償會很高的。”
“不用擔心。”夏明笑了笑,“你沒聽過‘森林的門壞了’嗎?”
蘇筱沒聽明白:“什么‘森林的門壞了’?”
“一個笑話。”夏明說,“森林的門壞了,國王決定招標重修。大白象說三千塊就可以弄好,材料費一千勞務費一千自己賺一千;漢斯貓說要六千,材料費兩千勞務費兩千自己賺兩千;白頭鷹說這個要九千,三千給國王三千自己賺,剩下三千承包給大白象干。國王拍板,白頭鷹中標。”
“誰編的,真有才。”
“別急,還有呢。”夏明接著說,“草原的門也壞了,招標時吸取教訓,控制造價三千。漢斯貓看了一眼走了,大白象報價三千。白頭鷹報價三千,給了評標的狐貍五百,中標。漢斯貓、大白象都很納悶,這么干下來不得虧死。白頭鷹花了五百材料五百人工,修了一半宣布停工。拖了半年,草原追加投資三千。”
蘇筱搖頭失笑。
“再后來,草原通往森林的大門也壞了。經過前兩次的教訓后,國王決定,嚴格定價三千,監理、審計現場跟蹤,并且免費保修一百年。漢斯貓一聽嚇跑了,大白象還是報價三千,白頭鷹表示愿意無償修好,免費保修兩百年,但要五十年的管理權。國王同意了,于是白頭鷹修好后在門口設了個收費站,每人每次五百,雙向收費上不封頂。”
聽到這里,蘇筱的笑容沒了。
“其實,我和你一樣,希望造價表就是造價表,大家簡簡單單的,都按規則來競爭。但社會現實就是這樣,有些人就是喜歡鉆空子,破壞規則,老實本分地按照規則來,反而會吃虧。”
“你說的我都懂啊,我也不是三歲小朋友,不用教育我。”
“我沒有教育你,你也不需要我教育。”夏明說,“我就是想跟你分享另一種思路,比如說,利用他們制定的潛規則打敗他們,登上頂峰之后,就可以再回過頭來,重新制定規則。”
這話并沒有打動蘇筱,她想了想說:“我也想起了一個故事,一個俄羅斯的童話。據說村莊的旁邊住著一條惡龍,經常出來吃人。村里派出勇士們去刺殺它,但是他們都一去不回。有一年,又有勇士自告奮勇去刺殺惡龍,一個村民偷偷跟在他后面,他看到勇士浴血奮戰,最終殺死了惡龍,但他坐在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上,漸漸地長出了鱗片、尾巴、觸角,變成了一條新的惡龍。”
蘇筱頓了頓,問:“所以,你怎么知道,打敗他們之后,你是惡龍還是勇士?”
夏明默了默,攤攤手:“不知道,但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蘇筱無言以對,總不能叫夏明放棄這個項目吧。
蘇筱沒有就這個潛規則與明規則繼續跟夏明爭辯,畢竟她只是丙方的代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當天提交標書,過了幾天,結果出來了——天科中標。
汪洋和黃禮林很高興,專門在酒店里擺了一桌慶祝中標,請的是天成和天科的高層們。大家推杯換盞,高談闊論,每個人都喜笑顏開。這么大的一個項目,對天成和天科來說,意味著今明兩年都將是大年。
蘇筱也高興,但沒有別人那么高興,到底用“森林的門壞了”這種方式拿下項目,心里不是特別舒服。此外,她還有些悵然若失。中標了,那意味著工作要回到原來的軌跡上,她跟夏明不可能再頻繁見面了。以后,大概也就每個月乙方與丙方結算時碰個面。她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夏明臉上,正和黃禮林說話的他似有察覺,也轉眸看著她,目光里有些說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情緒。
但最終兩人只是相視一笑。
擇了吉時,破土動工。
群星集團的董事長劉鐵生也來到現場,他站在中間,先講了幾句祝賀動工的話,然后掄起鏟子,下了第一鏟。他看起來不像快六十歲,站姿挺拔,頭發烏黑,穿著一身昂貴的西服,舉止神色都帶著久居高位的倨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