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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民哭笑不得地說:“汪總,你扯哪里去了?”
汪洋哈哈大笑:“行了行了,跟你開玩笑,借你十個膽子你也不敢的。說吧,怎么著,這小姑娘來歷不凡呀。”
陳思民說:“是有點來歷,不凡談不上。周峻,眾建以前的項目經理,后來借調到市建委的,你還記不記得?”
汪洋點頭:“記得,那小子是個人物。”
陳思民說:“他現在攀上高枝了,已經正式調入市建委了,估計咱們以后還得有求于他。這個蘇筱是他的前女友,被眾建開除的,是他拜托我讓她到天成來工作。我不能不答應。”
汪洋恍然大悟:“明白了,所以你把她安排在廁所那邊的位置,逼她自己走,對周峻也有交代。”
陳思民笑著拽了一句文言文:“知我者,汪總也。”
第6章
按照陳思民的劇本,蘇筱發現工位后面就是廁所,會嚶嚶嚶地哭泣著沖出公司大門,從此一去不復返。人年齡大了,多少會看點相。看她的衣著長相,雖不是高門大戶里的掌上明珠,也是普通人家全力呵護長大的碧玉,怎么受得了這樣的屈辱?至于周峻那里,接到他的拜托電話后,他做了功課,知道兩人是婚期臨近時鬧掰的,不是和平分手,多半以后會老死不相往來。
算盤打得很響,奈何蘇筱不按他的劇本走。
發現工位真相后,蘇筱敲開了陳思民辦公室的門,問她接下去工作如何安排。
陳思民愣了半天,他壓根兒沒想到工作安排,想了想,他把裝滿發票的鞋盒遞給她說:“你剛進公司,先適應適應,要實在不愿意閑著,那就先幫我貼一下發票。”讓一個高分通過注冊造價師考試的優秀造價人員貼發票,分明就是侮辱。他想著蘇筱也許會生氣,會露出受傷的表情,但并沒有,她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接過了鞋盒,轉身走了。
陳思民這時終于意識到蘇筱的外表與性格是兩回事,她看起來白白凈凈弱不禁風,骨子里卻有著800編號水泥的糙性。其實他對蘇筱的判斷并沒有出錯,但那是一個多月前的蘇筱。
雖然她的父母都是拿死工資的普通職工,但在物質上和情感上都不曾虧待過她。她聰明伶俐學習好,長相秀氣懂禮貌,老師喜歡,同學親近,這么一路走過來,順風順水,多少有點心高氣傲。若是一個多月前,或者是她剛被眾建開除那會兒,陳思民安排她坐在廁所旁邊,讓她貼發票,她不會哭,但必然會一去不復返。
現在的她不一樣了,已經飽受社會毒打。從人生小高峰一路受錘,已經錘到趴在土里,再錘也只能在土里。至此境況,反而生出一股大無畏的氣魄來,內心深處駐扎著一個橫眉冷眼的小人兒,姿態凜冽地說,來吧,看你們還能把我怎么樣。
蘇筱抱著鞋盒回到工位,開始認認真真地貼發票。身后傳來嘩啦啦的水聲,跟著就是“哼哈哼哈”的歌聲,周杰倫的《雙節棍》,唱歌的是天成建筑的安裝預算主管東林。經過蘇筱的工位時,他腳步頓了頓,探頭張望。但蘇筱一抬頭,他立刻縮回身子,笑了笑,甩著濕漉漉的手走開了,洞洞鞋吧嗒吧嗒,破洞牛仔褲的洞洞都快開到大腿根了。這身裝扮像夜場里的dj,而不是一個傳統行業里的職員。建筑行業里的造價人員一般穿得齊整,像天成的另一個主管土建預算主管陸爭鳴,一本正經的襯衣、一本正經的西褲、一本正經的發型,給人一種嚴謹專業的印象。
東林和陸爭鳴都比蘇筱略大,長相乏善可陳,普通人嘛,不丑也不美。他們對蘇筱這個新來的同事挺好奇的,但她身上帶著大企業出來的距離感,又坐在廁所旁邊的工位,很矛盾,讓他們輕易不敢接觸,怕表錯情。
蘇筱兩耳不聞窗外事,安安靜靜地貼了一張又一張發票,直到口干唇燥,起身去茶水間,想找個杯子喝水。剛走到門口,聽到里面有人說:“最帥的肯定是我老公夏明了。”語氣脆生生的,顯然說話的是一個年輕姑娘。
她停下腳步,腦海里即刻浮現夏明靠著墻壁抽煙的寂寥表情,很奇怪,她只見過他一面,但是印象非常深刻,甚至能回憶起當時他吐出的煙圈慢慢散開的軌跡。
另一個聲音響起:“上個星期你老公不是叫孔侑嗎?”
先前那個脆生生的語氣:“已經和平分手,姐姐我喜新厭舊,不行嗎?”
另一個聲音說:“行,不能再行,終于不用聽到某人天天叫嚷,‘偶吧,撒浪嘿。’”
一陣嬉笑之后,兩個人追逐著從里面跑出來,與站在門口的蘇筱差點撞到一塊兒。領先的那個年輕姑娘堪堪止住步子,杯子里的咖啡還是灑了出來。她看看衣角的咖啡漬,又看看蘇筱,歪頭問:“你誰呀,干嗎站在這里偷聽我們說話?”
另一個姑娘看著成熟些,笑著說:“就你那些事,別人用得著偷聽嘛,你不都是上趕著和人說的……”
年輕姑娘朝成熟姑娘齜齜牙。
成熟姑娘笑著跟蘇筱打招呼:“沒見過你,你是新來的吧。”
蘇筱點點頭:“對,我是新來的成本主管蘇筱。”
年輕姑娘詫異地打量蘇筱:“你是新來的,我怎么不知道。”
蘇筱詫異地問:“請問您是?”
成熟姑娘笑著說:“她呀,是我們老板的老板,我們天成的第一八婆。”
年輕姑娘嗔怒,舉手佯打,成熟姑娘嬉笑著跑開。年輕姑娘追了過去,嘴里嚷嚷著,“有膽你別走。”
蘇筱走進茶水間,咖啡機是新款,她沒用過,研究了一會兒,伸出一只手指輕輕按了一下,不對,過濾的水突然流了出來。她連忙重按了一下,水并沒有止住,這時一只手從旁邊伸了過來,也不知道在哪里按了一下,水立馬止住。
蘇筱松了口氣,轉頭看著幫忙的人,正是那個說話脆生生的年輕姑娘。她可真年輕呀,近距離看,皮膚上還長著細細的絨毛。應該還沒到二十歲,青春那股囂張勁兒從每個毛孔里往外散發。這個年齡的姑娘沒有不好看的。她是小家碧玉的長相,眼睛形狀像杏仁,拿眼看人的時候時睜得圓圓的,特別認真,帶著一股小鹿的氣息。
年輕姑娘拿過抹布擦拭著水漬,語氣認真地說:“新來的,你別在我的地盤里亂弄。”
蘇筱詫異地說:“你的地盤?”
“對呀。茶水間歸我管,這兒就是我的地盤。”她指著咖啡機,“這咖啡機還是我跟汪總建議買的呢,《咖啡王子一號店》同款,歐洲進口的,磨出來的咖啡超級香,以前汪總愛喝星巴克,現在都改喝我做的咖啡了。你看著點,我只教一次。”說著,從柜子里取出咖啡豆,倒了進去,按下某個鍵,咖啡機就開始轉動了。
“記住了嗎?”
“記住了。”
“行了,你先回去吧,這還要一會兒,等一下好了,我給你送一杯過去。你工位在哪兒?”
“洗手間旁邊那個。”
年輕姑娘先習慣性地“哦”了一聲,緊接著似乎明白什么,又認真地“哦”了一聲,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同情。她的態度有了奇怪的變化,就好像本來張牙舞爪要捍衛自己食物的貓咪,突然之間收起炸起的毛。
蘇筱回到工位上,沒等多久,年輕姑娘就端著咖啡進來了。她人緣似乎不錯,一進來,大家就嚷嚷著:“杜鵑這是給我的咖啡嗎?”
她也嚷嚷:“去去去,你們沒長手,自己不會做呀。”
大家又嚷嚷著:“沒有你做的香。”
“今兒沒有你們的份,明兒請早。”她將咖啡往蘇筱桌子上一放,下巴微揚,“嘗嘗。”
蘇筱嘗了一口,眼睛一亮,咖啡味道確實很好。“真的很好喝。”
“那當然。”她倚著桌子,圓圓的眼睛眨巴著,十分神氣,“我來咱們公司之前,在星巴克打過工。”
“你叫杜鵑嗎?是哪兩個字?”
“杜鵑花。”她說,“我家在山下。我爸媽說,我出生時,滿山的杜鵑花一夜全開放了,整個山頭都紅遍了。村里有個大仙說,我前世是天上伺候杜鵑花的花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