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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如果做到經(jīng)理級別,還有項目提成。我現(xiàn)在越想越后悔,當時怎么就想著轉(zhuǎn)行了。還是筱筱你明智,一入校就專攻造價。”吳紅玫惋惜地說。
她本科跟蘇筱是一個專業(yè)的,只不過她是被調(diào)劑的,對土木工程毫無興趣,越學越灰心,勉強畢業(yè)后進入振華集團人事部,后來考了人力資源的在職研究生,轉(zhuǎn)為招聘主管。蘇筱是因為遠房叔叔就是造價師,混得很好,是家族里首屈一指的人物,因此她打定主意要學造價。造價入門不難,學精很難,很多人窮其一生也就是會算算工程量套套定價。
見蘇筱被轉(zhuǎn)移注意力后吃東西漸漸起勁了,吳紅玫趁熱打鐵:“筱筱你要不要來我們公司呀?我們公司的待遇挺不錯的。”
蘇筱突然停下筷子,看著貼在墻壁上的剪報《振華嚴把施工質(zhì)量關(guān)精益求精守一方平安》,語氣森冷地說:“我怎么可能去你們公司呢?我永遠不可能去你們公司。”
糟了,吳紅玫心里暗叫了一聲。“我還想跟你做同事呢,可以經(jīng)常見面。”
蘇筱淡淡地說:“咱們現(xiàn)在不也經(jīng)常見面嗎?”
“我貪心,還想更經(jīng)常。”吳紅玫語氣輕快地說,“那你開始投簡歷沒?”
蘇筱搖搖頭。
“趕緊投呀,你這簡歷放出去肯定能橫掃一片。想當年校招的時候,十幾家單位搶著要你。老師說,你現(xiàn)在還是紀錄保持者……”吳紅玫絮絮叨叨地說著蘇筱過去的輝煌。女生讀土木工程專業(yè)的比較少,所以蘇筱一進校就成了系寵,江南水鄉(xiāng)特有的細瓷般的冷白皮迷住了青春年少的男生們,即使知道她有男朋友的情況下,還想撬墻腳,又是打開水又是送水果,在蘇筱那里走不通,就找吳紅玫牽線,她為此也得了不少好處。
這番絮叨將蘇筱帶回了閃閃發(fā)光的大學生活,心情好轉(zhuǎn),不知不覺地吃完了一盤餃子。這是她這么多天第一次吃飽飯,胃里暖和,身體也跟著暖起來了,大腦里血液都流向胃里了,人變得懶洋洋的,思想就鈍化了,那些刺痛她的尖銳情緒也跟著鈍化了。沒有什么大不了的,這個念頭從腦海深處浮了起來。
吳紅玫放下心了,她的朋友終于挺過來了。又說了一些過往的趣事,直到蘇筱困得一頭栽在床上睡著了,她才靜悄悄地離開。
吳紅玫住在南城的一個偏遠居民區(qū)。北京有句老話,窮宣武破崇文。
過去菜市口往南是殺人的刑場,即使現(xiàn)在高樓林立,南城還是不得北京人的心,同樣的房子比其他區(qū)便宜不少,房租也一樣。
她租住的一居室,已經(jīng)有些年頭了,沒有電梯,隔音很差。夜深人靜時,下水管道就跟打雷一樣,轟隆隆,驚心動魄。她到家時,張小北還沒有睡,正將賓館里帶回來的小支沐浴露擠進大瓶子里。他是個程序測試員,時常出差,家里用的沐浴露、洗發(fā)水、牙膏都是從賓館里帶回來的,還有毛巾、浴巾、拖鞋、牙刷、雨傘等。
“怎么這么晚?”
“我等筱筱睡著了才回來的。”
“她還沒好呀?”
“怎么可能這么快恢復,傷筋動骨還要一百天呢,她這是傷心傷肺,至少得半年。你不知道,她都瘦成麻稈兒了,臉上就剩下一雙眼睛了。”
吳紅玫邊說話邊脫外套。
張小北感慨:“真沒想到。”
“是呀,誰想到呢?我記得有一回筱筱生病了,半夜想吃餛飩,周峻二話不說,騎了一個小時自行車到市區(qū)買了餛飩。那是大冬天呀。”吳紅玫感慨地說,“這男人啊,真是說變就變。”
“喂,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吳紅玫笑,說:“我知道,你不會變的。”
她拿著睡衣進了洗手間,簡單地洗漱完,裹著印著“如家”兩個字的浴巾走出洗手間。張小北還在擠沐浴露。吳紅玫坐在床頭,擦著濕漉漉的頭發(fā)看著他。他穿著印著“中國移動”四個字的黑色t恤、印著“某某理工大學”的運動長褲,拖鞋上印著“如家”兩個字,渾身上下都是logo。小支沐浴露已經(jīng)擠扁了,最后一滴頑強地沾在瓶子口,他和它較著勁,專心致志。鼻頭被暖氣熏出了油,折射著燈光,亮晶晶的。
熟悉的人盯著久了有時候會產(chǎn)生一種陌生感。吳紅玫突然覺得他好陌生,但他又確實是她戀愛三年的男朋友。他們的認識一點都不浪漫。當時吳紅玫工資比較低,每個周末還會兼職,在超市里推銷酸奶,客人可以免費試吃一小杯。那天,張小北上午下午晚上各來了一次,吳紅玫就記住他了,見他身上穿的黑色t恤都洗成灰白色了,以為他生活困窘,還特意將杯子倒得滿滿的。
每個周末她兼職,他都來試吃,她推銷酸奶,他試吃酸奶,她推銷堅果,他試吃堅果。一晃半年,他從來沒買過她推銷的東西,她也從來不責怪他蹭吃,就是簡簡單單的推銷員與顧客的關(guān)系,既不交談,也無聯(lián)系。
她其實也好奇,但怕傷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不聞不問。后來有個周末,臨著中秋節(jié),吳紅玫推銷的是月餅。她特別給他留了一個味道最好的,但是左等右等他都沒有來。超市結(jié)束營業(yè),她準備搭乘地鐵回宿舍,剛進站,他神色匆匆地從站里出來。兩人打了一個照面。他放慢腳步,張張嘴巴,想要打招呼,又害怕姑娘不認識他。
眼看就要擦身而過,吳紅玫叫住了他:“你今天怎么沒有來?”
他的眼睛一下子變得锃亮,問:“你認得我?”
“認得呀。”
“我今天加班,剛下班,還沒有吃飯,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
他哦了一聲,不知道說什么好了,但是兩人都沒有走,就這么愣愣地站著。
半晌,他終于又擠出一句:“那你吃不吃夜宵呀?”
吳紅玫失笑:“你怎么就知道吃呀。”
他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吃什么夜宵?”
他先是愣了愣,然后一臉驚喜,從口袋里摸出一疊優(yōu)惠券說:“你挑一個。”
吳紅玫選了小火鍋,就在地鐵站旁邊。火鍋的水汽蒸騰,模糊了眼鏡片,她摘下眼鏡擦拭著,他就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直愣愣的。她被看得冒犯了,沉下臉說:“你看什么呀?”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原來你長得這么好看呀。”
偏黑偏干的皮膚被火鍋的水汽滋潤了,變成水潤潤的蜜色,配著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呈現(xiàn)出攝人心魄的明艷。張小北后來告訴吳紅玫,他那個時候覺得自己沒有希望了,她長這么漂亮,肯定看不上他。
這是吳紅玫成年之后,第一次因為長相受到來自異性的肯定。小時候她也是白白凈凈的粉團兒一個,但是進入青春期后,臉上長滿了青春痘,再沒有人稱贊她好看,還給她取了一個綽號叫“刺玫”。這個綽號伴隨著她整個初中和高中,她臉都不敢抬,只是埋頭苦讀。上了大學,總算不長青春痘了,但皮膚還是黑,身邊又是蘇筱這種白得像日光燈一樣的姑娘,她被襯得灰頭土臉,沒有男生的目光肯為她停留。
張小北的一句“好看”,像子彈射中了她的心臟。她憋著勁才沒有笑出來,但是他敏銳地感覺到她態(tài)度的變化,殷勤地給她布菜。他說,吳紅玫第一次推銷的酸奶是他愛吃的,所以他一天跑了三趟,其他堅果、酸棗膏等他都不愛吃,純粹是來找她的,每次都下定決心要聯(lián)系電話,但每次都張不開口。
吳紅玫問他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盯著她眼睛說:“因為我一無所有。”
吳紅玫回了一句:“我也一無所有。”
張小北終于將最后一滴沐浴露擠進大瓶子里,回過頭,看到她怔然出神。
“想什么呢?”
“沒有,沒有什么。”吳紅玫神神秘秘地笑了笑,隨手將毛巾一扔,倒在床上,“好困呀。”
“頭發(fā)還沒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