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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試探著問:“我從前在其他公司工作時,跟媒體打交道比較多,有一些資源,要不要我來跟他們對接?”
汪明宇擺擺手說:“不用了,媒體我已經交給林副總了,地產公司每年都投放大量廣告,讓他來處理比較合適。”
夏明頓時明白,汪明宇在林小民那里吃了暗虧,便不再多說。等和黃禮林到地下停車場坐上車,他問起林小民其人。他進天科不到半年,人都還沒有認全,和林小民只在走廊里打過照面。
“林小民這個人野心大著呢,能力也很強?!秉S禮林說,“地產公司是他一手干起來的,這兩年發展得越來越好,營收快趕上汪明宇管的總承包公司了。董事長很看重他,他心思就大了,不甘心屈居汪明宇之下當第二副總,明里暗里地對著干。董事長心里清楚,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夏明說:“這對咱們來說是好事,汪明宇要是不想被林小民咬,只能下功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趕到眾建建筑集團大廈時已經下午了。
夏明走進會議室時,看到一個年輕姑娘正埋頭整理合同、標書、結算單等資料,應該是眾建商務合約部的員工。聽到動靜,那姑娘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工作。夏明不屬于那種會主動來事的人,加上心里有事,拉開椅子坐下后便從公文包里拿出標書看。黃禮林拿下桃源村安居工程的時候他還沒有進天科,標書不是他經手的,之前沒有認真看過,只能現學現用了。
黃禮林坐下,客客氣氣地喊了一聲小蘇,又說辛苦了。
蘇筱抬頭看他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翻著標書,在可能用得上的地方貼便利貼。
黃禮林的性格正好和夏明相反,屬于跟誰都能嘮幾句,跟誰都能自來熟,越是心里有事越喜歡嘮叨的人。他看蘇筱把標書翻得嘩嘩作響,叫人莫名心慌,說:“小蘇,不用這么認真,這次是意外,那堵墻是臨時建筑物?!?
蘇筱淡淡地說:“這可不是意外,這是必然?!?
黃禮林怔了怔:“怎么說?”
“拖欠農民工薪水,偷工減料,這不是黃總您一貫的做事邏輯嗎?”
黃禮林皺眉說:“小蘇,我怎么覺得,你對我意見很大呀?!?
蘇筱正色說:“我跟您就是工作關系,能有什么意見?我只是……”
語氣突然沉了下去,帶著一絲無奈,“只是想對造價表負責。我上大學的第一堂課,老師就告訴我們,造價師的職責是保證造價表的干凈。造價表的干凈就是工程的干凈?!?
夏明抬起眼皮,非常認真地看了蘇筱一眼。這個年輕姑娘穿著白色襯衣,頭發簡單地扎成馬尾,白凈的臉上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整個人看起來特別明亮,就像清晨落在樹梢的第一道陽光。
黃禮林被震住了,不再說話,會議室里的氣氛有點尷尬。老余推門進來,感覺到氣氛詭異,掃了三人一眼:“這是怎么了?”
黃禮林干笑兩聲說:“你們蘇筱在給我上造價課呢?!?
雖不明白究竟,但老余了解蘇筱,猜了個七七八八,看著蘇筱問:“整理好沒?”
“好了?!碧K筱將貼了便利貼的合同、標書、結算單等一股腦兒推到老余面前。
老余點頭說:“你先出去吧,別著急下班,等我通知?!?
蘇筱點頭,走了出去,并帶上門。
關門聲傳來,老余立刻變了臉色,瞪著黃禮林說:“真是被你害死了。”
黃禮林嘆口氣說:“老余,你覺得我想嗎?”
老余又瞪他一眼,拉開椅子坐下,沒有再說什么,畢竟現在說再多也無濟于事。一會兒,潘總和汪明宇一起進來了,后面跟著眾建集團和監理公司的幾個高管,大概七八號人物,一一落座,會議室里頓時擁擠起來了。
潘總先發話,意思是大家都在一條船上,現在必須齊心協力共渡難關。緊接著汪明宇表態,說了一些類似于我們振華集團將全力以赴消除不良影響之類的話,然后監理公司也跟著做了配合工作的表態。但是具體到責任劃分時,誰也不讓誰了,開始只是互相指責,到后來拍桌子,指著鼻子對罵,眼看著就要打起來了,又奇跡般峰回路轉,好聲好氣地商談起來……快下班的時候,終于明確各自的責任,達成階段性目標,大家松了口氣。潘總提議休息一會兒,順便吃點東西。大家都表示贊同,吵了一個下午,吵累了,也吵餓了。
老余打電話給蘇筱讓她去食堂里打十幾份飯菜過來,其他人喝茶的喝茶,抽煙的抽煙,剛才吵得面紅耳赤的人開始和風細雨地聊起天。夏明整個下午沒有說幾句話,也輪不到他說話,但是被迫接受其他人的噪音轟炸,以及觀看了各人在利益面前的嘴臉,讓他有些疲憊以及厭惡。他躲到空無一人的走廊,倚著墻,點了一支煙。
蘇筱拎著兩大袋飯菜從電梯里出來,一眼就看到他。他正吐出一個煙圈,煙圈慢慢散開。他五官深邃,眉目冷峻,原本就自帶疏離感,灰白色的煙霧又給他增添了一絲蕭瑟,以及一絲寂寥。他看起來并不屬于這里。
這是蘇筱的感覺。他身上有那種很濃烈的商務精英氣息,應該在律師樓里、cbd的投行辦公室里、跨國企業的董事會上,就是不應該在滿是沙與塵的建筑圈。建筑圈里最多的就是糙爺們,就像會議室里的其他人,長著一張風吹日曬的黑紅臉膛,說話粗粗魯魯,舉止大大咧咧,即使穿著最好的西服,口袋里也兜著幾顆沙礫。
他應該有個很不錯的家境。蘇筱這么想著,目不斜視地經過夏明身側,耳邊突然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我大學的第一堂課,老師也跟我們說了這么一句話——造價師的職責就是保證造價表的干凈。”
蘇筱停下腳步,詫異地看著他。他的眼睛沒有看她,就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這句話分明就是對她之前在會議室里那番話的回應。
“我讀研究生的時候,老師告訴我,這句話其實還有下半句?!毕拿鬓D眸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張造價表都是一張關系表。”
蘇筱迎著他的目光,腦海里電石火花般閃過許多念頭。一開始是迷惑他究竟想說什么,片刻后恍然大悟。她已經不是職場萌新,但也還沒有成為老江湖,是以看到了很多卻還沒有提煉出來,今天讓他一句話道破了。
陰陽合同、假圍標、各種回扣等,縱橫交織如同蛛網……原來這些在他們眼里統稱為關系。他為什么要專門告訴她?是為了提點她嗎?這太可笑了。果然和他的舅舅一個德性。蘇筱回想起農民工堵門的情景,心里涌起一股憤懣,這股憤懣讓她的眼神一下子尖銳了。她一字一頓地說:“對我來說,造價表就是造價表?!?
夏明笑了笑,將煙掐滅,扔進垃圾筒,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進去。
第3章
吃過飯后大家接著談,又談了將近一個小時,終于擬定了一個方案。
潘總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給領導秘書打了一個電話,說是匯報一下初步調查結果,其實就是想探一探口風。處理這類事情,他不是第一回了,已經駕輕就熟。
他說:“……我們高度重視,下午就組織三方進行自查自糾,沒有發現其他墻壁存在同類問題。今天倒塌的墻是個臨時建筑,當時著急趕工,做活的農民工是幾個新手,摻多了沙子。但這件事性質惡劣,天科的項目經理負有主要管理責任,監理公司負有連帶責任……”
秘書打斷了他:“領導剛才看完天科的資料后,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他說天科這樣資質的公司,是如何拿到分包的?”
這是要深挖的意思嗎?潘總心里突了一下,說:“天科是振華集團的子公司,是用它們集團的資質拿下分包的?!?
“潘總,領導知道天科是振華集團的子公司,振華的董事長趙顯坤下海之前是他的下屬,今天上午已經來過了。他問的可不是這個。”說罷,秘書啪地掛斷了電話。
事情棘手,潘總想了想,把老余叫了過來,將秘書的話復述了一遍。
老余的臉頓時白了。潘總說:“你得有個心理準備,領導既然這么說了,就得給他一個交代?!?
老余胡亂點點頭,說:“我去打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