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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辦公室在振華大廈二十九層,很大,從窗口可以看到內環的風景。辦公室裝潢很豪華,整面墻做成巨大的書柜,擺放著《二十四史》《資治通鑒》《三國演義》《曾國藩家書》等高大上的書籍,在這些書籍的正中間擱著一個裂痕縱橫的安全帽,上面寫著“趙顯坤”的名字。
現在,他就坐在趙顯坤名字正前方的真皮大班椅上,雙手按著扶手,不怒而威地看著黃禮林說:“老黃啊老黃,讓我怎么說你?你可真是憑一己之力,把整個集團都坑了。”
黃禮林訕訕地說:“汪總,你這也太夸張了吧。”
“夸張?你把領導砸了,這是夸張嗎?董事長原本要去美國談合作,都上了飛機馬上要起飛,就因為你搞出的破事取消了,現在正趕往醫院,能不能見到領導還是個未知數,你說這夸張嗎?”
黃禮林心虛,嘴巴卻依然很硬:“看你說的,好像我存心要砸領導似的。安居工程,長臉的機會,我又不傻。這次是意外事故,我也頭疼。”
汪明宇一字一頓地說:“沒有什么事故是意外的。”
黃禮林賭咒發誓:“真是意外。”
汪明宇搖搖頭,露出夏蟲不可語冰的神色:“得了,咱們認識二十年了,你那點小動作能瞞得過我嗎?你想清楚,這件事你是扛不下來的,你要不交代清楚,集團怎么幫你?”頓了頓,見黃禮林眼神閃動,又勸了一句,“說吧,事故原因,責任人。”
夏明按住黃禮林,說:“汪總,這次事故責任人不是別人,是您。”
汪明宇嗤笑一聲:“什么意思,想拉我下水呀?”
夏明搖搖頭說:“用不著拉,您就在水里。事故原因有兩方面,一是水泥質量不過關,二是施工時摻多了沙子。您作為集團副總經理,分管施工和物資,天科是您管的,水泥廠也是您管的,無論哪一家出事都是您管理不善。您在二把手位置上十幾年了,集團里、董事會多少只眼睛盯著。
這么一個難得的機會,汪總覺得別人會放過嗎?”
汪明宇眼神微動,打量著夏明:“早就聽老黃說你是個高才生,看來還真是呀,很會蠱惑人心。不過年輕人,我在這位置上十幾年,一點風吹草動,就想撼動我,搞笑了吧。”
“那就當我是搞笑吧。”夏明將媒體名單推過去,“這是今天的隨行媒體名單。最快的晚報下午四點鐘印刷,一旦見報就沒有小事了。汪總,留給您的時間不多了。”
汪明宇看看名單,又看看夏明,眼神捉摸不定。座機突然響了,他接起來。電話是董事長秘書打來的,說是董事長馬上回集團,請他去會議室開個緊急會議。掛斷電話,汪明宇思索片刻,看著黃禮林和夏明,緩和口氣說:“說吧,是什么樣的意外?”
黃禮林心里一喜,說:“那堵墻是個臨時建筑,以后要拆的。”
“董事長從醫院里回來了,要開緊急會議,你們倆先不要走,在辦公室等我。”汪明宇站起來,拿了媒體名單,走出辦公室。
等他出門,黃禮林松了口氣,贊許地拍拍夏明的胳膊。
夏明看著書柜上寫著趙顯坤名字的安全帽問:“這帽子是怎么回事?”
“以前,那個時候我們剛開始做項目,工地沒有規范安全施工,亂七八糟的,有一回,一塊鋼筋掉下來了,差點砸在汪明宇身上,董事長把他推開了,自己挨了一下。”黃禮林拍拍腦袋,“就這位置,縫了好幾針。后來,汪明宇就把這頂帽子供起來了。他是知識分子,文化程度高,拍馬屁也比其他人高明。”
汪明宇到會議室時,總經濟師徐知平、總工程師胡昌海、總會計師高進、人力資源主管瑪麗亞都已經在了,正臉色凝重地細聲討論著。他心里想著夏明那番話,沒有加入他們的討論,坐了一會兒,聽到開門聲,以為是趙顯坤來了,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沒想到進來的是分管地產公司的集團副總經理林小民,他嘻嘻笑著說:“汪總不用客氣,請坐請坐。”
汪明宇白他一眼,坐下,問:“你怎么回來了?不是要出差嗎?”
林小民在他對面坐下,蹺起二郎腿說:“董事長都從國際航班上下來了,我這個副總能不趕回來嗎?”看一眼其他人,“一個個黑著臉,默哀嗎?”
汪明宇皺眉說:“你這張嘴巴,一天到晚沒有吉祥話。”
“不要上綱上線,我只是讓大家放輕松點,別死氣沉沉。咱們集團也不是沒有經過大風大浪。”林小民不以為然地說,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三十七歲,除了走后門的瑪麗亞,振華集團領導班子里就數他最年輕,年紀輕輕身居高位,雖不是刻意囂張,但那股勁總時不時地露了出來。
開門聲再次響起,汪明宇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但看到林小民還坐著,他一下子僵住了,屁股半抬著。林小民理理西服,瀟瀟灑灑地站了起來。
其他人也站了起來。汪明宇反而變成最后一個站起來的人。
這次進來的是振華集團的董事長趙顯坤和董事長助理許峰。
趙顯坤四十多歲,典型的中原人長相,細看五官都不突出,但是組合在一起就覺得周正,顴骨不顯,眉眼線條柔和,好在長了一個方方正正的下頜,給他增添了幾分硬朗,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平易近人而又不失威嚴。
他擺擺手,示意大家坐下:“都坐吧,說說你們的想法。”
汪明宇關切地問:“領導傷得嚴重嗎?”
趙顯坤說:“腳砸傷了,縫了幾針,沒傷到骨頭。”
汪明宇松了口氣。
林小民看著他說:“汪總你這口氣松得太早了吧。砸到領導的一根頭發都是大事,現在還傷了腳縫了針,那就是大事中的大事了。”
汪明宇不搭理他,看著趙顯坤說:“我問過黃禮林了,他說那堵墻是個臨時建筑物……”
林小民打斷他說:“這話你也相信。”
汪明宇說:“我相信。我認識他十幾年了,他雖然愛偷奸耍滑,但是大事上沒有含糊過。”
林小民說:“行,就算真像他說的,這堵墻是臨時建筑,但是這堵墻倒了,它就是一個事故。而且它倒在領導面前了。你跟領導說這是一堵臨時建筑,他信嗎?他不會信,還會認為整個安居工程所有的墻都是這樣的。所以,現在倒下的不是墻,而是整個安居工程的質量。”
“小民,咱們說的是兩回事。你說的是事情的嚴重性,我說的是事實真相,這堵墻是個臨時建筑,這就是事實。”汪明宇舉手阻止林小民說話,“大事小事,咱們先放放,先把這件事處理好。處理得好,大事也會化成小事,是不是?”
趙顯坤頷首:“明宇說得對,現在確實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吧。”
“那我先來說說吧。首先,跟甲方成立聯合調查小組,在政府部門過問之前,先進行自查自糾,把咱們的態度亮出來。其次,控制輿情,最大化地減少負面影響。”汪明宇說。
趙顯坤贊許地點點頭。
汪明宇掃一眼會議室:“大家要是沒意見的話,我就先這么處理了。”
林小民想了想說:“媒體這塊交給我來處理吧。我們地產公司每年在媒體有大量的廣告投放,容易說上話。”
汪明宇正想說不用麻煩了,趙顯坤說話了:“也行,你們倆分個工,動作可以更快。媒體交給小民,明宇你呢盡快把聯合調查小組落實下來,處理好后續事情。同時組織所有項目組自查自糾,進行安全教育。”
汪明宇點點頭,將媒體名單遞給林小民說:“辛苦小民了。”
作為一個老江湖,汪明宇收到安居工程出事的消息后就猜到這件事自己躲不開干系,他原想著讓黃禮林攬下全部責任,然后自己處理好后續事情將大事化小,將來董事會問責,也就是一個“治下不嚴”,動不了他分毫。
但是一個個都不肯讓他如意,先是夏明扯到水泥質量,接著林小民又搶走公關媒體的活,將來即使大事化小,他也沒有辦法說是憑一己之力了。汪明宇心里慪火,面上卻還是平靜的,回到辦公室對黃禮林和夏明說:“我已經和潘總約好了開會,你們先過去,我隨后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