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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用這么拼,實在不行,回原單位就是了。”
“那不行,既然出來了,就沒有回去的道理?!?
蘇筱又婉轉勸了幾句,周峻有些不耐煩了,態(tài)度強硬地說:“我心里有數(shù),你不用擔心,照顧好自己就行了。”蘇筱吃驚,不說話了。他大概意識到不妥,緩和語氣說:“筱筱,我要給你最好的生活?!?
“現(xiàn)在就很好了?!?
“現(xiàn)在算什么好?!敝芫恼Z氣帶著一絲憤懣。頓了頓,又說,“別人有的,你也應該有?!?
雖然覺得他態(tài)度奇怪,但能感覺到他心心念念地想著自己,蘇筱只當他壓力太大了,沒有再過多糾結。過了兩天,她上班的時候,父親打來電話,先拉家常般地問了問她和周峻的近況,突然語氣鄭重地說:“筱筱,我跟你說個事,你先得答應我要冷靜處理?!?
蘇筱覺得好笑:“老爸,我的性格你還不知道呀?!?
父親說:“那個……周峻他爸爸被免職了?!?
蘇筱吃驚:“什么?”
父親詳細地說了一下事情的經(jīng)過。有一天,他在超市里碰到周母,正想打招呼,對方卻裝作沒看見躲開了。他覺得奇怪,就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周父收了賄賂,讓上司發(fā)現(xiàn)了,上司念他初犯,讓他把錢退了,免了他的職務。周父抹不開面子,直接以身體原因辦理了內(nèi)退。父親愧疚地說:“……他當了這么久的開發(fā)區(qū)主任,一直名聲不錯,臨到退休了,突然收錢,大家都不理解。我尋思著他是想給你和周峻在北京買房才鋌而走險,筱筱,你可不能因為這件事看輕他們?!?
蘇筱也覺得愧疚:“我怎么會看輕他們呢?我不會的,爸你放心吧。
原本我就和周峻說過,在北京買房靠我們自己的能力,有多大能力就買多大房。怪我,沒早點跟他們說清楚。”
父親松了口氣:“你能這么想就好。你們倆還年輕,兩個人一起奮斗,買房也不是難事。既然周峻沒跟你說,你也就裝不知道好了?;檫€是要結的,咱們不能負了人家?!?
蘇筱鄭重地說:“我懂的。”
她裝不知道,又怕周峻知道她裝不知道,于是照樣看房,照樣做樓盤優(yōu)劣分析表。只是在周峻說話之前,先將地段戶型批得一錢不值。又在周峻從宿舍回來那天,按著腰愁眉苦臉地說太累不想看房了,看來看去也沒有合適的,其實結婚以后再買也一樣。周峻當時沒有太多表情地說了一聲“那就以后再買”。晚上蘇筱睡熟了,突然感覺有些喘不上氣,模模糊糊地醒來,發(fā)現(xiàn)他緊緊地抱著自己,抱了很久才松開。
一晃眼就到四月,桃源村安居工程封頂了。這是民生工程,市里很重視,要到現(xiàn)場視察。接待是工地現(xiàn)場的事情,蘇筱坐辦公室的,和她無關。周峻自然又要充當工具人陪同前往。
視察定在上午,天氣很好,陽光燦爛,一棟棟嶄新的樓房整齊又清爽。市領導在潘總的陪同下,走走停停,指指點點,說說笑笑。后面跟著一串人,老余、黃禮林,其他分包商、項目經(jīng)理們、監(jiān)理公司總監(jiān)、隨行官員等。另有十來個拿著長槍短炮的記者,時不時地咔嚓一下。
黃禮林拉著老余落到最后,低聲問:“你們那個市政工程什么時候招標?”
余經(jīng)理說:“那個你就別想了?!?
黃禮林問:“怎么了?”
老余沒好氣地說:“搞出這么多事你還想呀?!?
黃禮林急眼了:“老余呀老余,你說說,這么多年我對你是不是掏心掏肺的?就那一回,我是真沒錢,后來那錢是跟集團調(diào)的。倒是你,就為這么一點小事,還跟我們董事長告狀了?!?
老余說:“不是我,是蘇筱跟潘總建議的,當時我也挺生氣的?!?
黃禮林愣了愣:“她呀。”
老余說:“那個市政工程真不行,你們的資質(zhì)夠不著?!?
黃禮林一聽有戲,輕輕撞他胳膊:“不是有你嘛,條件都好說?!?
這時,前頭的領導們已經(jīng)走到一堵寫著“保質(zhì)保量鑄輝煌”的墻壁前,記者們?nèi)氯轮骸邦I導,在這里拍個照吧?!?
市領導看了一眼墻壁說:“保質(zhì)保量鑄輝煌,行呀,就這兒吧?!弊叩綁Ρ谇罢径ǎ浾邆儑魂嚸团模W光燈大作。
黃禮林蠢蠢欲動,就要往前擠:“我去找他合個影,掛在辦公室里?!?
老余拽住他:“現(xiàn)在合適嗎?晚點吧,座談會以后?!?
話音剛落,聽到一聲巨響傳來。兩人大吃一驚,抬頭一看,塵土飛揚,幾個人扶著市領導向前跑著。剛才的墻壁已經(jīng)不見了,地上亂七八糟全是磚頭、水泥渣子,一片狼藉。
混亂之中,有人大喊了一聲:“不好,領導流血了?!?
緊跟著又有人大喊:“趕緊送醫(yī)院?!?
市領導氣憤地喊了一句:“這就是你們說的保質(zhì)保量!”然后就被大伙兒抬走了。
黃禮林先是蒙了,等回過神,頓時萬念俱灰。老余臉色發(fā)白地抓起水泥砂漿,摩挲片刻,明白是沙子摻多了,心里又是惱火又是害怕,指著黃禮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他跺跺腳,追著領導去了。記者們沒有走,比剛才還起勁,對著水泥砂漿、磚頭和一攤鮮血一陣咔嚓咔嚓,然后各自散開,拉著工地上的人開始采訪。
黃禮林回過神,先給項目經(jīng)理下了封口令,又安排保安去拉警戒守著現(xiàn)場,不讓閑雜人等靠近。然后給夏明打了一個電話:“工地出事了,你趕緊過來一趟。”掛斷電話,正琢磨著要不要跟集團報告一聲,手機響了,是董事長助理許峰打來的。他在心里暗叫一聲“完了”,硬著頭皮接通了電話。
許峰的聲音永遠是一板一眼的:“董事長讓我問你怎么回事。”
黃禮林不敢隱瞞,將事情的經(jīng)過說了一遍。想著一頓罵是少不了,沒想到許峰聽完,一句話沒說,直接將電話掛斷了。他越發(fā)不安,腦袋里亂哄哄的,想了很多應對之法又一一否決了。怎么看,都是一個死局。
夏明大概半個小時后趕到工地,往現(xiàn)場一站,便明白來龍去脈。他生氣地看著黃禮林:“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
黃禮林說:“沒有。這次是意外。我干了這么多年的工程,做事還是有數(shù)的。這堵墻就是一個臨時建筑,擱兩年就拆了,所以就……毛糙了一點。”
夏明反問:“這是毛糙嗎?”
黃禮林干笑兩聲:“這一回長教訓了,以后絕不再犯。你主意多,快幫我想想辦法,董事長已經(jīng)知道了,剛才讓許峰打電話來問了。”
夏明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黃禮林明白他的意思,說:“真沒有,凡是永久性的真沒有偷工減料,我做了這么多年,還不知道點好歹呀?!?
夏明默了默,說:“這件事太大了,咱們扛不下來的,必須得找人一起扛?!?
黃禮林說:“找誰呀?”
“汪明宇?!?
汪明宇是振華集團分管施工的副總經(jīng)理,也是集團第一副總。他是山東人,身材高大壯實,在加入振華之前,他是某建筑學院的老師,愛讀書勤思考。過多的思考催人老,他明明比黃禮林小好幾歲,但看起來年紀卻差不多,寬大的額頭上一道道抬頭紋層次分明如同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