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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翎掙扎著坐正,捂著昏漲的腦袋拒絕道:“我沒事,趕緊回家吧。”
還能講話,那就還死不成,坐在前排正在揉手的朝天錚若無其事地坐正身體,吩咐:“走吧。”
車再次發動,辛實想到方才那聲炮響,還有些心有余悸,忍不住道:“前幾天的炮,有這么響么?”
朝天錚說:“方才那陣動靜應當是發生在城里。”
辛實的心重重一沉,這場暴亂居然從城外鬧到城里了,城門失守,那么他這書還能讀上多久呢。朝天錚這句話是個絕對的壞信號,即使散漫如金翎,聞言身體也漸漸緊繃了起來。
發現氣氛變得沉重,朝天錚立刻又做出補充:“也不必太擔心,聽聲音像是在南邊,跟我們隔了好幾個街區。”
辛實微微放了心,他害怕轟炸是有來由的。
當初在福州,日本人也搞過轟炸,富人權貴們自己的家底下就有防空洞可以躲藏,他們這些平頭百姓要想躲避轟炸,得跑上好一段的路,去到臨時政府修建的公用防空洞。
運氣不好死在路上也是有的,運氣好逃過一劫,說不定回到家中也會發現房子已經被夷為平地,自此成為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他逃轟炸簡直逃出了陰影。
這時斜倚在后座的金翎卻突然抬起了頭,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情,他扭臉瞪向朝天錚,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你爸爸今天就在城南。”
他的語速又快又急,并不是很標準的中文,朝天錚一時間沒大聽懂,怔然了片刻。
看朝天錚皺著眉挺茫然的模樣,金翎倏然急躁了起來,扭頭俯身拍了拍司機的椅背,吩咐:“趕緊掉頭,去城南找你家署長。”
司機得了令,卻沒動彈,而是遲疑地看了眼副駕駛的朝天錚。
金翎倏然怒了,高喊一聲:“朝天錚!”隨即用英文又重復了一遍:“你爸爸此刻就在城南,你快帶我去找他!”
朝天錚總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臉色瞬間也沉重起來,他看向司機,正要吩咐掉頭,突然想起辛實還在車上。
城南正在暴亂,辛實并不是朝家的人,將他帶過去太不負責了,至于金翎,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他也不能去。
想及此,朝天錚扭頭,朝還不明狀況的辛實和暴怒的金翎各看了一眼,冷靜叮囑:“先回家,等把你們送到家里,我再去找爸爸。”
金翎第一個不答應,同他對視:“我也要去。”
朝天錚頗為無奈,說:“你去了能幫什么忙,我還要操心你的安全。”
金翎顫聲說:“我不怕死。”
辛實這才明白他們在講什么,往窗外看了眼,發現已經到了琉璃廠街,于是立馬表示:“不必送我了,我就在這里下車,你們趕緊去找朝署長吧。”
那陣炮響驚天動地,果不其然,城南的房子已經砸倒了一大片。
汽車艱難地開到一片塢墻頹圮的街口后,汽車的底部被一處突出地面的大石頭刮傷了油箱,徹底地無法前進。
朝天錚幾乎是立刻做出決定,讓司機和金翎留守原地修車,自己去找朝宜靜。
金翎一聲喝住了他:“難道你知道你爸爸的指揮所在哪里?”
朝天錚當然不知道,一時頓在原地。金翎立馬說:“帶我一起,我替你爸爸送過晚餐,我認得路。”
硝煙未散,四處已是哀號遍地,都是失了家園的市民,茫然地、麻木地、不可置信地呆呆蹲守在成為一片廢墟的家門口。
金翎是從車里跳下來的,由于著急,腳下不慎踩到一塊碎裂的土磚,眼見就要往前仆倒,幸好朝天錚就在旁邊,眼疾手快伸手攙了他一把。
金翎幾乎有些邁不動腳,朝天錚伸來的手就像根救命稻草,他的兩只手下意識攥緊了朝天錚的手臂,四處張望過后,咽了咽口水道:“一直往前走,找到荷花路的路牌再左轉。”
朝天錚被他抓得有些疼痛,按往常,早一把將人甩開了,可是這回他沒有任何言語,反手拉住了金翎的手臂,慢慢地拉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街道深處走去。
長久以來,他和金翎針鋒相對,但在父親生死未卜的這個關頭,他們都幾乎遺忘了這份仇視,默契地成為了一對盟友。
城南,朝天錚實則并不熟悉,他選擇了信任金翎。他牽著金翎,像一支孤舟,從血紅的殘陽中逆流而上。
這個街區廣而闊,民居雜亂,尤其他們走的這條街道,無比狹長,一路上見到的灰撲撲的市民不少,可沒瞧見任何一個士兵和警察。
越往深處走,金翎攥他手的力氣越小。盡管金翎死死撐著,可朝天錚心里知道,這片廢墟太難走了,金翎已經走不動了。
頓了頓,他松開金翎的手,想也沒想,旋即在金翎身前蹲了下來。
望著朝天錚寬闊卻還有些單薄的肩膀,金翎一時有些啞然。他從來沒走過這么崎嶇的道路,不必脫下鞋襪檢查,他都知道自己的腳心肯定已經起了好幾個水泡。
一路走來,怕被丟下,他死死不肯喊疼。朝天錚厭惡他,他知道,一旦他有了一點點的疲態,朝天錚一定會把他留在原地,自己去找朝宜靜。
不管是同情還是責任心驅使,既然朝天錚不打算放棄他,金翎也就領他這份情。幾乎只猶豫了一眨眼的時間,金翎咬著牙,俯身趴到了朝天錚的肩膀上。
他聽見朝天錚的呼吸聲重了許多,認為是自己的重量造成了朝天錚的負擔,當時心里馬上就感到了愧疚,兩只手扣在朝天錚的胸前,小聲在他耳邊快速說:“我有些重,對不住你了。今日多謝你,等找到你爸爸,我發誓再也不朝他告你的狀。”
金翎的重量幾乎可以忽視,朝天錚并沒理會他的討好,將他往上拋了拋,讓彼此都舒服一些,說:“抓緊我。”隨即一言不發,背著他快步朝前繼續尋找。
走了半刻鐘后,他們總算見到了第一個警察,對方正把手槍往腰帶里別,預備救助一個被房梁砸到胸膛的年輕女士。
金翎大喜過望,連忙拍打朝天錚的肩膀。
朝天錚的臉上一開始有種近鄉情怯的遲疑,怕聽到任何一個壞消息,在金翎的催促下才清醒一點,加快腳步,忙迎了上去。
走到跟前,金翎從朝天錚背上滑下來,并拉著朝天錚一起幫助那名小警察一起把女人從房梁下搬出來。
她在房梁下還能“唉喲唉喲”地小聲呻吟,被抬出來后,在小警察的懷里淺而慢地喘了幾口氣,居然兩眼渙散去世了。
三個人親眼目睹這場離奇的救援結局,心情紛紛有些復雜,說遺憾吧,還有些麻木的鈍痛。降生在這樣一個時代,似乎猝死才是尋常,而老死則是一個奢侈的結局。
小警察最難過,氣喘吁吁地從邊上扯了一張毯子,抖了抖灰塵,將對方的尸體蓋住了。
這時金翎忙報上了朝天錚的身份,小警察一聽是頂頭上司的兒子蒞臨,表情像是見到了太子,一瞬間還有些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