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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翎并不知道他是因為大人物的到來而惶恐,還以為是朝宜靜出了壞事,腿即刻簡直有些發軟。
朝天錚眼疾手快地攙住了他,沒叫金翎真的跌下去,他的神色是種一貫的冷淡,仔細看,故作鎮定的瞳孔卻有些顫抖。
小警察沒瞧見他們兩個搖搖欲墜的神情,爽朗地笑了笑,說:“朝署長在指揮滅火,我帶你們過去。”
像是從水里被撈了起來,金翎聽到身旁的朝天錚幾乎和自己同時舒了口氣。
兩人在帳篷臨時充當的指揮所見到朝宜靜,當時朝宜靜正單手叉腰撥動電話機,看樣子是預備向市政撥打電話要求支援。
金翎幾乎是立刻甩開朝天錚的手臂,奔赴向了朝宜靜的方向。
手臂上那股溫熱的重量突然消失,朝天錚靜默地站在原地,目送那個總是嬉笑怒罵的漂亮男人乳燕投林似的跑向他的父親,他父親先是一愣,隨即擱下電話聽筒,驚訝卻迅速地接住了金翎。
他的父親,哄心肝寶貝似的摟著另一個男人,這場面多么怪異,可盯著金翎哭得通紅的面孔,朝天錚的心里居然有些隱約的觸動。
從見到金翎第一面起,他便篤定認為金翎是道禍水,他恨這樣玩世不恭的一個男人要來攪亂他原本平靜的家庭,玩弄他父親的感情,可原來他想錯了,似乎這個沒心沒肺的男人也并非完全薄情。
朝宜靜胸膛的衣襟幾乎全被金翎的淚淌濕了,摟著金翎急急地哄:“快別哭了,我的心肝,這大熱的天,你跑來這里做什么?”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被炸死了!我看你完全是沒事找事,這么危險的地方偏偏要往里鉆!”金翎抓著他死死不放手,眼睛瞪大了,是個怒火中燒的模樣。
朝宜靜非但不懼怕,反而笑呵呵道:“這不是好好的么。”
金翎抽泣道:“誰要你拼命去當什么廳長市長了,現在就跟我回去。”
朝宜靜用大拇指給他揩眼淚,皺眉說:“胡鬧,男人在外面的事業也是你能插嘴的。”
說完轉頭大聲斥罵朝天錚:“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整條街都被炸飛了,你還敢帶著人往這邊來。”
朝天錚的神態已經恢復了鎮定,面無表情地說:“他擔心你。”停頓片刻,說:“我也是。”
朝宜靜神情突然柔和了下來,露出一種慈父的面色,笑罵了句:“瞎操心。”
留兩人略作休息片刻,朝宜靜把沾了灰塵的警帽磕了磕桌沿,清理干凈后隨即戴在頭頂,對朝天錚擺了擺手說:“天黑路就難走了,你們兩個趕緊回家去。”
金翎放下水杯,忙問:“你不走?”
朝宜靜笑了,朝外頭努努嘴,說:“我一走,這里全得亂。”
金翎不甘心,說:“那我的法餐,我的電影。”
朝宜靜仍是笑,摸了把他汗濕的鬢角,輕聲說:“來日給你補回來。”說完突然想起來什么似的,從胸前的口袋里掏了個絲絨盒子出來,“表鏈給你取回來了,別不高興了。”
金翎接過盒子打開一看,破涕為笑了。
朝宜靜自覺是無法再次對他做出拒絕的,趁他低頭檢查表鏈的時機,對兒子使了個眼色。
朝天錚意會,緩緩起身。
那塊他盼望已久的表終于變成一個完整的禮物,金翎高興歸高興,朝宜靜不肯跟他回家,他還是不大樂意。合上盒子,他抬起頭,張了張嘴,想要再次進行爭取。
朝天錚卻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他身邊,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柔和卻不容拒絕地將他從藤椅上強硬地拉了起來,并且低頭注視他,說:“看到爸爸沒事你也該放心了,我們在這里會害爸爸分心。”
金翎對著朝宜靜能夠撒潑打滾,可在朝天錚面前卻總想保持一種長輩的威嚴,于是他到底還是跟著朝天錚不情不愿地離開了指揮所。
朝宜靜倚在指揮所帳篷的門邊,瞇著眼目送他們在幾名警衛員的護送下走遠,當兩人的背影小得幾乎看不太到,他笑著搖了搖頭,轉頭回了屋內。
是日夜晚,城南再次發生罷工示威者針對當局的襲擊事件,三十斤的自制土炮產生的硝煙在黑袤的夜空騰起一朵巨大血色蘑菇云。
華人警署署長朝宜靜,連同七名警員在內,同時罹難。
第63章
朝宜靜的葬禮選在一個晴日。
朝家人丁單薄,朝宜靜唯一的兒子朝天錚還太年輕,根本還是個半大孩子,朝宜靜還沒有來得及培養他做為一家之主該如何去操辦家里的大事,因此朝天錚對于喪事的流程幾乎是全然無知的。
出于同情,辜镕作為近鄰,伸手攬過了這樁操辦葬禮的苦差事,他父親的葬禮就是由他親力親為,對于此類事宜,他還算具有經驗。
停靈共停了七天,按理說天氣太炎熱,很不該停留這樣長的時間,但由于遺體被找到得并不太完全,此刻靈堂里擺的其實是燃燒過后的骨灰,所以這個保存的難題倒也不成問題了。骨灰么,即使存放上幾百年,也不會發出腐敗的氣息。
辛實對于繁瑣的流程幾乎幫不上忙,就整日地同朝天錚待在一起寫回帖,拜謝所有發來悼貼的客人。
他如今的字已經有模有樣了,朝天錚突逢大變,盡管看上去冷靜,可是眼底青青黑黑,一瞧就是長時間沒睡過覺,整個人也在幾日內瘦了一大圈,寫字的時候時不時就突然地停住了筆,筆墨洇透了帖子也回不過神。
辛實瞧他這樣,忍不住就要想起自己爹娘去世的時候,那種空蕩蕩的疼,現在他想起來都難受。他干脆把朝天錚打發去前面幫辜镕答謝賓客,人一旦在行動上忙碌起來,就不容易覺得心里疼。
至于金翎,他在整個葬禮都并未出現,因為自從他得知朝宜靜的死訊后精神便十分恍惚,一開始只是不愿意相信,瞪大眼睛默默地流眼淚,后來,大概是接受了現實,又開始抱著朝宜靜的骨灰瓷瓶不放手。
他完全地不搭理人,所有人都拿他沒辦法,朝天錚眼睜睜看著他抱著爸爸的骨灰不肯交出,氣得幾乎在屋里團團轉。
最后還是朝家的家庭醫師找來了幾支鎮靜劑交給了朝天錚,有了藥物的幫助,金翎總算安靜了下來。
他幾乎昏睡了七八日,只要醒轉過來稍微有一點激動的意思,朝天錚就會立即為他注射藥物。沒有金翎從旁進行搗亂,整個葬禮得以有序進行。
由于朝宜靜乃是殉職,他的喪事自然是要風光大辦,葬禮當日政要名流云集,熱鬧得簡直像是個大堂會。一個庭院都險些無法完全容納前來吊唁的賓客,還是辜镕叫詹伯拿了隔壁一座空宅子的大鑰匙打開門又收拾出一處庭院,才總算是善始善終地撐到了結束的時刻。
紅事白事都是累人事,葬禮結束后,整個辜家上上下下都元氣大傷。
辜镕是個不大愿意苛待手下人的東家,體恤了家里的傭仆,不僅把祖宅的裝潢停了下來,甚至爐灶都不再開火,一日三餐全是從由外頭的酒樓供應,整個辜家從主人到傭仆,就此全都結結實實地修養了好幾日。
庭院里起風了,像是要下雨的架勢,在大廳擦拭紅木桌椅的娘惹阿嬤踩著珠繡鞋走到廊下望了望天,趕緊招呼屋里做事的小女傭把四處打開的窗戶和大門關上。
暴雨傾盆,庭院的菖蒲盆景眨眼間就積起一洼透明的水,忽而飛來一只紅腹蜻蜓,飛快地點了下水,轉而翅翼扇動,消失在漣漣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