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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錚此刻已經鼻青臉腫,鼻腔兩道紅色血跡,大概是打不過,可也不認栽,光是咬著牙一聲不吭,抱臂弓身忍耐著這頓毒打。
朝天錚身旁不遠的地面,橫七豎八躺了七八個人,其中有一個人非常醒目,是個年輕男孩子,同朝天錚一般穿了學生制服,已經不省人事,想必是早早地被打昏了。
其余躺地的人則都同打手一般打扮,應當是被朝天錚放倒的,他的身手從來不差,朝宜靜很早之前就有意讓他熬打身體,等閑幾個人傷不了他。
可再能打也總有力竭的時刻,也就是靠著身強體壯,否則照這些打手那么個打法,朝天錚早該也昏死過去了。
金翎急壞了,下意識便要往巷子里頭沖。
朝宜靜的這根獨苗,說起來同他真是前世的冤家,從他住進朝家那天,就沒見過朝天錚一個笑模樣,白白生了一副年輕俊俏的好相貌,卻常常用來做壞事,不是用種殺人的眼神陰沉地瞪著他,就是口吐惡言叫他但凡要點臉就速速地離開朝家。
他從不畏懼,每回朝天錚前來招惹他,他便立刻向朝宜靜告狀,朝天錚往往會收獲一頓馬鞭。
對于朝宜靜這個父親,朝天錚是天然的服從,每回都坦坦蕩蕩地認罰,可是他從來也沒被打服,不但皮糙肉厚十分抗揍,又極其地不肯服輸,你根本無法指望靠任何手段打壓和收攏他,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則你別想得到他一個好臉色。
金翎現在都愿意避著他走,免得給自己找不痛快,幸而朝天錚正處于念書的好年紀,能在家找他麻煩的機會少之又少。
說起來,也有兩三個月未見到朝天錚了,他住在朝家的這兩年,即使是過年過節,朝天錚也絕不會在家多待,意思意思地在年節當日露個臉,就已經是很給朝宜靜面子。
朝宜靜對兒子的抗拒十分理解,但他似乎從不打算為此做些什么改善,廢話,也不看看誰是老子,要是當爹的連自己床上睡什么人都要看兒子的臉色,干脆這個老子讓給兒子當好了。
無論如何,再如何恨朝天錚的不識抬舉,金翎對他是全然無惡意的,他對朝天錚,從來都是秉持著愛屋及烏的心思,只是朝天錚往往都把他的好心當成驢肝肺。
見他不管不顧地就要沖進去,霍加嚇了一跳,擰著眉立馬就把他拉住,低聲怒喝:“你瘋啦!”
金翎被他制住兩只手腕無法動彈,不由急出怒火,瞪大眼睛抬頭看他,道:“那是朝宜靜的兒子!”
霍加冷靜了點,將他拉至一旁的死角,頗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那么說,也是你的兒子。”
金翎因驚懼而蒼白的面色有些惱羞成怒。
他今年二十有二,只比朝天錚大上五歲,依照他和朝宜靜的關系,倒真可叫朝天錚一聲兒子,可男人和男人的情分,到底不比男女婚姻的重量,大概風一吹就散了,他跟朝宜靜連夫妻都談不上,還要去談和他兒子的輩分,真是可笑。
金翎不耐煩地道:“你煩不煩,想不出辦法就不要攔我,我不進去,我去外頭找警察。”
“幾個小流氓么,小菜一碟。”看他真急了,霍加不再玩笑。
金翎看得出霍加是個練家子,他連忙命令:“那你還在等什么。”
霍加的笑容有點惡毒:“你該知道,普天之下,我此刻最恨的應該就是朝宜靜了。救他的兒子,我能得到什么好處?”
金翎平生最恨挾恩圖報之人,忍不住冷冷掃視他一眼,帶了點厭惡的意思,轉身就走。
霍加呆了一瞬,忙把他拉回來,低三下四道:“我救,我就去救,你脾氣可真不好。”
金翎伸手打他的手臂,額頭簡直急出汗來了,催促:“趕緊!”
霍加快速解下手表,塞到金翎手里,轉身要走了,突然深深看他一眼,說:“我知道,打從你下床那刻就已經打定主意從此以后不再見我。現在可好,我非得讓你欠我一回。想玩完我就走,沒那么容易。”
金翎還來不及罵他,霍加已經快步沒入巷子。
金翎不敢冒頭,他手無縛雞之力,要是貿然進去,不是救人是害人。
里頭很快傳來一陣喧囂的打罵聲,幾乎一刻鐘過去,求饒的聲音越來越多,還有人踉踉蹌蹌從巷子里頭慌亂逃出來,一頭一臉的血。
金翎心驚肉跳,可他始終也沒聽見拳腳聲停下,又過半刻鐘,霍加喘著粗氣揚聲喊他:“進來!”
金翎趕緊抬起發軟的雙腿跑進去,霍加出了點汗,襯衣黏在了后背,臉上有幾處青紫,見金翎急匆匆的模樣,他笑著迎上去,伸手來摟金翎的腰,溫柔地說:“急什么,我沒事。”
金翎眼珠子直盯著朝天錚,一把將霍加的手拍開,奔過去,幾乎是跪坐在朝天錚身邊,伸手去捧那張血跡斑斑的臉,故作鎮定地問:“朝天錚,你還好么,哪里疼,告訴我。”
霍加有些茫然,站在一邊半天才回過神,嘆了口氣,不再自討沒趣,慢慢靠在一邊墻上等。
朝天錚有些耳鳴,同時,他覺得眼前一片模糊,血已經冷了,黏糊地附在他的面頰和眼皮上,他的思想有些混亂,只感到一只柔軟溫熱的手在他臉上胡亂地摸。
由于渾身酸痛,他遲鈍得沒有第一時間扭頭甩開那只手,他努力掀開眼皮,想要看清是誰救了他。
視線里出現的面孔十分熟悉,熟悉到他幾乎認為這是一場難堪的夢——大概任何人都不會希望自己最窘迫的時刻被自己憎恨的人看到。
強忍住羞恥,朝天錚微微挺起胸膛,驚疑不定地審視了面前的人,流血的嘴角慢慢做出一個口型,困惑地說:“金翎?”
在這里遇見金翎,已經是極其詭異的事宜,更詭異的是,他對金翎從來都不好,看到他落難,金翎應該要像從前每次看到他受到爸爸的責罰那樣,站在一旁譏誚地笑,可現在這個生怕他死在這里的漂亮男人是誰。
“是我是我,還認得人就行,證明腦袋沒被打壞。”金翎從褲袋里拿出來一塊干凈的絲綢手帕,沒沾水,擦不大干凈,可他盡力去擦了,小心翼翼地把朝天錚滲血的嘴角壓住。
朝天錚動也不動,兩條筆直的長腿,一條直放在地面,一條曲著,整個人是個靠墻癱軟的姿勢,等后背不那么疼了,他強撐著挺腰坐直,喘了口氣,別開臉,不自在地說了聲:“多謝。”
金翎一時有些發愣,半晌,收回細長的手指,也不大自然,小聲說:“你好好的,不在念書,怎么在這里同人打架?”
朝天錚轉過頭,看在金翎今日還算做了件好事的份上,本想平心靜氣地好好解答:他那位此刻還躺在地上的好友不知道什么時候愛上了來這條花街柳巷尋樂,不料被相好的姑娘騙去賭場一夜狂輸七千英鎊,他今日便是來替好友支付賭資,全當買個教訓。
誰料賭場利滾利,欠款一日之內就多翻一倍,他氣瘋了,在賭場掀翻一張賭桌,帶著好友一路打出來,結果不識路,被堵在這條死胡同。
只是他才剛張嘴,不經意一瞥,正好瞧見金翎寬松的白色上衣里頭,兩條瑩潤筆直的鎖骨下方有幾枚紫紅色的吻痕。
爸爸已經離家一周有余,昨日還同他通電,頭疼地說大概要在獅城過年,無法回家陪伴他們,希望他懂事一點,和平地跟金翎一道來獅城陪他過年。
他很不情愿,但還是答應下來。
他爸爸此刻不在雪市,那么給金翎留下這些痕跡的會是誰?
朝天錚的臉色一瞬變得鐵青,他抬起臉,面孔幾乎有些扭曲,看了眼不遠處靠墻佇立,視線緊盯著金翎的男人。
由于經歷了打斗,那個男人的襯衣被扯掉了上方兩顆貝母紐扣,袒露出來的胸膛上,有好幾道抓痕。
這里是八角街,一個放蕩的、被他爸爸金屋藏嬌的漂亮男人,居然跟另一個男人渾身吻痕共同出現,朝天錚簡直不知道還有除了偷情以外的另一個可能性可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