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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個晴天,用了早飯,辛實就得去坐船了。
辜镕那個叫耿山河的下屬一大早就來了辜家,這人年紀并不太大,三十歲上下,長臉,身材很高大,虎背熊腰,氣勢極威嚴,卻是個笑模樣,看得出是個和善的練家子。
辛實經由辜镕介紹和耿山河互相認識,提辛實身份的時候,沒說是仆人,也沒說是木匠,說的是:“把他當我,仔細跟著。”
這話有些分量,儼然就是宣明辜镕視辛實非常不一般。
辛實一瞬間就發現耿山河的態度變了,剛打照面時耿山河待他只是客氣,現在再看向他的時候簡直帶了些尊敬,還朝他拱了拱手。
辛實站在辜镕的座椅身后,心里一陣惶恐,耿山河剛才進門的時候,朝辜镕是鞠躬問好,對他就只是笑了笑,而此刻這個行禮,顯然耿山河是把辜镕的話聽進去了,真把他當辜镕對待了。
辛實沒覺著自己可以跟辜镕一個待遇,很想朝耿山河鞠個躬,可忍了忍,挺著腰桿沒彎下去,只是學著耿山河,不大自在地回了個拱手。
耿山河的這份禮節是辜镕給他的臉面,他要是還像以前那樣縮頭縮腦點頭哈腰,總是表現得低人一等,那是砸辜镕的臺。
辜镕和耿山河又談了起來,這回就不是說去暹羅的事情,是說錫礦。
辛實站在辜镕身邊,盯著辜镕的后腦勺看了許久,心里又酸又高興。又給他錢,又教他挺直腰桿做人,辜镕待他的好,簡直像是娘還在的時候給他縫的那些衣裳,針腳又細又密,全不透風,暖得人心頭發顫。
要不是有外人在,他真想像昨晚上在利骨泉里似的,主動將臉湊到辜镕手邊叫他摸一摸,他愿意匍匐在辜镕腳下。
九點左右,他們坐上辜家的汽車前往碼頭。辜镕很想送他去碼頭,叫他拼命攔住了。辜镕也知道自己出行不便,要是真去了,來回都得鬧一次人仰馬翻,只好作罷,不大高興地叫了詹伯代自己去送。
辛實提了個皮箱出門,衣裳和錢都在里頭。
除了這些,他還在上衣里縫了個口袋,額外放辜镕早上起床以后拿給他的那部分錢,薄薄的幾張紙幣,都是大額英鎊,要讓辛實自己去掙,恐怕要沒日沒夜做上十年的蠡殼窗才能掙得著。
還有條足金的金鏈,辛實拿了錢就已經有些傻眼,看到金鏈子都要嚇壞了,說什么都不要,辜镕當時就把眉毛皺起來了,罵他傻,說錢幣哪有金子硬,金子這玩意,即使落到錢都花不出去的地方,也一定有人肯買單。
辛實被狠狠批評一頓,最后還是老老實實收了下來。
他聽話倒不是怕辜镕,他早就知道辜镕在他面前就是只紙老虎,而是他心里突然明白過來,辜镕給他這么多錢,是實在太擔心他。他要真想讓辜镕高興,就不該推三阻四,這樣辜镕才能安心。
另外,辜镕給他的恩情,其實他早就還不完了,他在心里想好了,還不盡就算了,大不了回來以后伺候辜镕一輩子。
一輩子都伺候人,那就是得低一世的頭。換別人,該覺得恥辱的,可辛實卻沒覺得多么煩悶,反而覺得安心,辜镕要是真愿意叫他賴上一輩子,那日子倒也真不錯。
一行人離開得很平靜,辛實在碼頭和詹伯分手,又被船員恭恭敬敬地帶著上了船。辜镕安排得很周到,沒人來搜他們的身,他們一人揣了把手槍,直接就抵達了甲板。
一直到進了艙房,辛實都還沒有什么真實感,好像做夢一樣,夢醒了,一睜眼,他還躺在距離辜镕一墻之隔的地方。
船艙很大,有扇窗,還有個陽臺,在屋里就能看到外頭深藍色的海。面積和底艙的一間屋差不多大,卻不像底艙那樣擺了十幾張上下鋪,得幾十個人擠擠攘攘地過日子。
艙里的床具桌椅一應俱全,像是沒人用過的新東西,上頭都蓋了干凈的蕾絲罩布,角落里還有一個單獨的洗手間,桌上擺了鋼筆書本和電話機。氣息也很干凈,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辛實把屋里屋外轉了一圈,就開始坐在床邊茫然地發呆。
不知道過去多久,汽笛拉響,輪船啟航了,桌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辛實一個激靈站起來,緊張地接近電話機。
誰打來的?他伸出手猶猶豫豫地靠近電話機,學著辜镕以前接電話的模樣,輕輕拿起聽筒,然后慢慢靠近耳邊。
“接得這么慢,做什么去了?”話筒里傳來一道含笑的男人聲音,低沉溫柔。
辛實握話筒的手霎時間緊了緊,眼睛也有些發酸,明明才分開不到一個鐘頭,他真是有點想他:“辜先生!”
辜镕笑道:“還好嗎,暈不暈船。”
辛實搖頭,又想起辜镕看不到,笑道:“不暈,屋里真漂亮,躺床上就能看到海。”
辜镕聽出他很高興,不自覺也感到高興,低聲說:“有了電話,時時刻刻都可以跟我說話。”
辛實也覺得好,興奮地說:“這比寫信可快多啦。”
辜镕輕笑了一聲,溫和地說:“你還想過要給我寫信?”
辛實聽出辜镕在“寫”這個字上落音更重,顯然是驚訝于他一個不識字的還要寫信。他覺得自己被看扁了,有點臊,也有點不服氣,馬上道:“我不會寫字,耿大哥會啊。”
辜镕哼道:“這就稱兄道弟起來了。”
辛實嘀咕:“不叫大哥叫什么,他是比我大啊。”
辜镕冷笑一聲:“我也大過你,沒聽你叫我一聲哥哥。”
辛實從來都只叫他叫“先生”,原先他沒覺得有什么,辛實的聲音沙沙的,又帶著男孩子氣的清亮,叫得真動聽,可現在怎么聽怎么生分,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辛實一瞬間有些茫然,辜镕總是鬧孩子脾氣,他都忘了辜镕的年歲確實比他大,還大不少,跟他差上五歲有余。在福州,辜镕這個年紀的男人,但凡兜里能摸出幾個錢養得起家的,孩子都可以滿地跑啦。
張了張嘴,辛實有些害臊,因為沒這么叫過辜镕,支支吾吾半天,輕輕地,不大確定地嘟囔了一句:“哥哥。”
電話那邊,辜镕突然不做聲了。
辛實低著頭,本來還沒那么羞赧,聽辜镕呼吸得有些急促,越發覺得難為情。
他的臉不自覺紅了,喃喃地說:“辜先生,你說話啊。”
辜镕的呼吸聲清楚地透過聽筒傳過來,可依舊沒人做聲。
辛實憋了半天,換了個問法:“镕哥,你咋不說話。”
辜镕這才開口,聲音有些低啞,還帶著點古里古怪的興奮,說:“以后不準這么叫別人。”
不準叫別人叫“哥哥”?這也太霸道了,這事兒不該答應的,可辛實被他的呼吸聲攪得心里發慌,竟然順從了,白皙細長的手指絞弄著電話線,茫然說:“那我要叫耿……叫他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