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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藥品對我沒用。”
沒嘗試過怎么會知道麻藥沒用,辛實的呼吸頓了頓,他想,辜镕一定是嘗試過取彈片,可是麻藥不起效,生挖血肉疼得他受不了,才沒取出來。
面色一白,辛實慢慢地說:“那還是不取了,這樣也挺好的。我有力氣,不怕累,我天天都給你按,保管不叫你抽筋。白天隨便你想去哪里我都推你去……”
說到這里,辛實黯然地住了嘴。他主要是來修窗戶,順帶伺候辜镕,等到窗戶修好,又買到船票,他就得走,夸下這樣的海口干什么,他又辦不到陪他一輩子。
匆忙地,他又補上一句:“只要我在一天,就伺候你一天。”
辜镕沒說話,輕輕笑了一聲,蒼白的面頰上有一層薄薄的紅暈,是辛實的按摩起了作用,他身上的氣血重新活絡起來了。
大概一刻鐘后,辜镕叫了停手,辛實硬生生把他的腿搓得發燙,自己腦門上也起了一陣汗,顯見累極了,可還憂心忡忡,望著他說:“真好了假好了?還疼的話我接著給你揉,對我沒什么可瞞的。”
“真不疼了。”辜镕撐著身體坐直,把兩條腿從辛實膝上搬下來,又慢吞吞躺平下來,等到蓋好被子,扭頭催他,“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別坐在我床上嚇人,回去睡。”
辛實臉一紅,趕緊就下了床,走前把風扇換了個角度,不朝著辜镕的臉,只對著胸腹吹。做了點體力活,他累得厲害,躺到榻上,沾枕頭就睡,一覺睡到大天亮。
第二日還是做那些活,辜镕有事要辦,他就推著他走,辜镕無事召喚,他就在一邊琢磨修窗戶的事。辜镕午睡了,他徹底閑下來,把前一日的衣服搓了曬好,就溜達到游廊上去修窗戶。
說是修,實際是重新造。
蠡殼窗又叫明瓦窗,最主要的材料是貝殼。
要做這樣一扇窗,首先,得購入大量貝殼,將其磨得锃光瓦亮薄如蟬翼,接著拼圖似的將大小不一的貝殼安到碩大的窗框上。由于貝殼易碎,因此此類工藝不僅費勁費時還費錢,只有一樣好處,就是美觀,安裝好以后,窗戶在光下有種淡淡的流光溢彩,十分漂亮。由于工藝復雜,極其需要時間精力和金錢,因此等閑人家不會使用。
湊巧的是,辛實正閑得發慌,最不缺時間,并且具備十分的耐心和專注力,最重要的,辜家也并非等閑人家,有錢得很,所以制作起來實在稱不上艱難。
雪市臨海,多罕見的貝殼也是要多少有多少,詹伯一口氣把他要的工具全買齊,整整一個時辰,辛實就坐在自己院里的井邊,洗洗磨磨。
辜镕午休的時間非常固定,辛實從不在一件事上犯第二次錯,昨日就險些誤工,辜镕叫了詹伯來喊他才急匆匆跑過去,今日勞作片刻就去屋里瞧墻上的西洋鐘,等到時間差不多,利索地就收拾完東西趕緊回到辜镕的院子,坐在廊下的矮幾上等里頭喊。
今日依舊是個大晴天,辛實認為自己來到馬來亞,已經不太分得清四季,因為無論何時,總是能看到綠樹鮮花,白日的熱風拂過臉龐,暖烘烘的。
按理說該高興,在福州,他總是要擔心冬日里沒衣裳穿沒柴火燒,在這里,幾乎天天都是晴日,一年到頭就穿一身衣裳也盡夠用了。可辛實的心里總是不安定,每日的好天氣太像個夢,不真實,時時提醒他,這不是家,遲早要醒,早晚得走。
辜镕醒來的第一件事,倚在床頭痛快地喝了一杯茶,接著說要如廁。
廁所在浴室旁邊,要如廁就得下床,辛實手里還拿著茶壺,聽了這話,趕緊把茶壺放回桌上,推著輪椅回到床邊。
辛實走上去,一把掀開辜镕的被子,想扶他下床去廁所:“茅……廁所剛點上驅蚊香,有點沖鼻子,我先去把窗打開一點好不好?”說廁所兩個字,辛實還覺得別扭,可辜镕不準他叫茅坑,說不文明,非要他叫廁所,辛實確實不如他有文化,赧然之下只好改口。
馬來亞天氣溫暖,即使是秋冬的睡衫也制作得非常薄,幾乎是寬寬松松地貼在身體上,這一掀,男子獨有的那個器官的形狀,隔著一層單薄的布料,猝不及防地展示在了辛實眼里,可以說是一覽無余。
那狀態可夠精神的。
辛實先是一呆。早晨辜镕比他醒得早,叫他進屋伺候時,辛實發現他早早地就坐在床頭看上了書,因此還沒來得及見識這樣的場面。眼下突然撞見,他一下子居然有些無措。片刻后,明白過來了是怎么回事,他臉一紅,心想辜镕總說文明文明,可這樣敞著腿就挺不文明的,于是又把被子給辜镕蓋上。
辜镕正處于剛睡醒的蒙昧時段,辛實這一掀一蓋,令他感覺方才仿佛有一把巨大的蒲扇給自己扇了風,他陡然吸了口風,差點被嗆到,頓時十分不滿,說:“你發什么瘋?”
“啊?”辛實仍在羞愧,還有些愕然,回答便有些遲鈍。
愕然是沒提防就瞧見了辜镕的褲襠,羞愧則是心里忍不住想,自己想錯了辜镕,大錯特錯,福州那個老大夫倒也不完全說得對,辜镕的腿壞了,可興許是壞得不那么徹底,那東西可威風凜凜,甚至有些嚇人。
他自小在三教九流遍布的街頭長大,被迫聽過許多不入流的淫戲,因此即使沒試過男歡女愛,也沒親眼見過,可腦子里模模糊糊清楚那是怎樣一回事。
心里頭,他先是為辜镕高興,高興他還能人事,不必絕后。
接著又泛起同情,男女譬如卯榫,相距過大,總有人要吃苦頭,看辜镕這塊頭,必然是要叫將來的太太吃苦。
隱約還有些憧憬,他太無知,并不知曉這玩意是不是還能繼續長,等他到了辜镕這個年紀,是不是也能長得如此雄偉。
“一天到晚迷迷瞪瞪,你只叫我不要罵你,可你也得讓我找不到錯處。”辜镕斥責了幾句,瞧他耳朵發紅,該是知錯了,才停止下來,自己掀開被子,騰挪到輪椅上。
同是男人,辛實并不比他少些什么,因此他斥責得十分理直氣壯,沒有立刻想到,引起辛實心神恍惚的罪魁禍首其實正是自己。
第16章
四點多的時候,辜镕坐在書桌前,撥出一個電話,又接到一個電話。
辛實沒用過電話,見都沒見過,心里直稀奇,還沒本書大的玩意,居然撥弄兩圈就能和百千里之外的人說上話。
他站在辜镕斜對面的屏風邊,盯著辜镕擱在右邊臉側的鍍金聽筒看,怕辜镕發現他偷窺要罵他,并不大敢正大光明看,瞥一眼收一眼,窩窩囊囊的,像個念書走神的小學生。
盯著盯著,辛實情不自禁地把視線挪到辜镕的正臉。
不是覺得辜镕英俊才看,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這個東家好看,而是辜镕和那邊說話的時候,跟和他說話的神采完全不同。
他用一只手拿聽筒,另一只手擱在書桌上,小臂白皙而結實,挺長的手指微微地敲擊書桌,明明很輕松的一個姿勢吧,語氣也沒聽見怎么變,依舊地慢條斯理,可是整個人就是多了點什么東西,很鎮定從容,氣定神閑,好像什么都他說了算。
這份氣勢,跟第一日辛實見到的,暴躁捶打自己雙腿的人不像,跟屢屢拿冷眼瞧他的人也不像。
那時候,辜镕瞧著簡直像不太想活了似的,整個人散發著暮氣沉沉的死氣,現在好了一點,至少瞧上去像是個活人。辛實更愿意相信,這才是真正的辜镕,有種天之驕子的風采,像夏天湖里的漩渦,你就別靠近,一近,冷不防把你吸進去,叫你手腳都不知往哪放,他說什么就是什么,沒法反抗。
“你要來,幾時?”辜镕說。他嘴唇的形狀長得很好,不厚不薄,淡粉色,只是唇線十分平直,像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不笑的時候顯得嚴肅冷淡。
辛實豎起耳朵聽,辜家要來客人了?
電話那頭應該是說了個到訪的時間,辜镕應了下來。大概是真不愛同人談天,說畢正事,辜镕的語氣立刻有點不耐煩的意思:“行了,那堆雜碎的死活我不想過問,隨你怎么處置,我只要陳耀祖的一條胳膊。還有一把碎鈔,要他全吐出來。”
哪堆雜碎?
要誰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