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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銀忙解釋:“我知道你不會騙人,這樣,你先別急,等下三叔回來我就去找他說,一定給你換個活計。”
辛實被他安撫住,點點頭,等到呼吸平靜下來,赧然地道了句謝。
金銀擺了擺手,沒當回事。
房間里簡直像個廢墟,金銀剛來幾天,并沒什么行李,主要是金銀那個表弟的物件,對方趕著了結雪市這邊的活兒,這兩日都住在施工地。
他回不來,金銀自然要幫他整點行裝。過了會兒,金銀歇夠了,站起來繼續收拾,辛實幫著裝了幾個箱子的東西。
夜里,金三叔回了小樓。
金銀單獨下樓去找他三叔商量,辛實沒去,在樓上忐忑不安地等。金銀是個風風火火的人,去得快回來得也快,瞧上去臉色不太好。
辛實當即心里就咯噔一下,忙迎上去,盡量鎮定,低聲問:“你三叔怎么說?”
金銀越過他,往屋里走去,走到屋子中央,憤然轉身,道:“那個混蛋,真要當管事的了。三叔說,我們走了以后,往后公司所有泥瓦工都由他管。公司里頭除了我家,就屬他家的人最多,哪哪都是他同鄉,一伙人一個鼻孔出氣。”
頓了頓,金銀朝辛實飛快瞟了一眼,“我沒跟三叔說他想……想那個你,傳出去也不好聽,只說他欺負了你,你不想再跟著他干。三叔就說,你要是真得罪了他,等我們走了,你怕是在公司待不住。”
辛實越聽臉色越白,兩只細長的白手凝重地絞在一起。
金銀一臉憋屈,急急地湊上來,問他:“不如你還是跟我走,丁加奴的船雖然不比瑞天咸港的船多,或許要等得久一些,可是跟著我們安全!”
暗黃的電燈底下,辛實低著頭,眼睫在下眼瞼投下一片陰影,半晌,金銀又問他一遍,辛實緩慢又堅定地搖了搖頭:“我不走,瑞天咸港這么大的港口都得等上幾個月才有我能坐上的船,去了別的地方,我什么時候才能找到大哥。”
金銀嘆了口氣。
辛實這時突然笑了笑,拍拍金銀的肩膀,說;“別為我擔心,陳耀祖能耀武揚威,就是因為我在他手底下做事,拿準了我得靠他吃飯。我不去跟他掙同一份錢,他奈何不了我。”
金銀說:“你要自己出去找活路?”
辛實點點頭,表情有種下定決心的泰然:“都說南洋遍地黃金,其實黃金我都不敢想,能撿幾個銅板不被餓死就謝天謝地。這些天,我在城里轉了轉,發現中國人很多,我有手有腳肯吃苦,不信連自己也養不活。”
金銀啞然,有些敬佩他,敬佩他脾性踏實,心態堅強,無論遇見什么事都愿意往好處想。人雖則瘦得像條竹竿,肩膀上卻擔得起男子漢的責任,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第二日,金銀既沒去做工,也沒去替辛實找住所,他跟著辛實,像個護崽的老母雞,一同去了琉璃廠街。
路程足有四五里,在日頭下走路,難熬,兩個人便一路談談天。也正是如此百無聊賴的時刻,辛實才能想起來跟金銀打聽些事情,給人家做了四五日的活,他還不知道這家人姓什么。
金銀跟他一樣來了沒幾天,可自己愿意打聽,當即頭頭是道地向辛實做了解釋,告訴他,那座宅子姓辜,放眼整個四州府都是排名前幾的富庶人家,兩三百年前從泉州遷來。
那時候的辜家就是豪門,風風雨雨百年,又歷經戰亂,仍舊是豪門,可稱得上是下南洋的華人里頭最堅挺興旺的一個家族。
“那他們咋會住在這么破的屋子里?”
“這是人家的祖宅,多少年的宅子了,怎能不舊。”
辛實想起昨日那個陰森森的庭院,老老實實講:“不止舊,還破,里頭野草都長得同人一樣高啦。”
金銀有點驚訝,想了想,說:“以前好像不是這樣。我聽三叔說,戰前辜家每年都要請人修繕一次,主人個個穿得華麗鮮艷,里頭的裝潢也富麗堂皇,傭人成群,連給我們這種人喝的茶水也都是好茶。后來日本人和英國人打仗,辜家大部分族人都去了英國躲避戰亂,管不了宅子了,才荒了。”
那樣一座大宅子,果然從前熱鬧過,繁華過,辛實想到那個孤零零杵在日頭下的英俊男人,既然辜家沒人在馬來亞,他好奇:“那么現在住在那里的,不是辜家的人?”
金銀卻搖了搖頭,“不是辜家人又能是誰,還是長房長子,叫辜镕。城里亂起來之前,辜家除了幾個政府大員實在走不動,其余能走的都走了,按理說,辜镕也該走,日本人天天地搞轟炸,留在城里不是等死么。可不知道為什么,他就是不走,說是要守著家里的產業。”
辛實說:“膽子真大。”
“可不說呢。說起這個辜镕,三叔跟我說過,他以前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不管做什么事都是這個。”金銀比了個大拇指。
辛實水紅的嘴角下陷,微微笑了笑,金銀的架勢真像是在說故事。
金銀繼續道:“十八歲從英國念完書回來,好好的少爺不做,去從軍,兩年就混成了大校,手底下有五六千個大頭兵,在日本人面前都敢提著槍講話。后來不知道為什么不再當軍官,回頭管了家里的生意,居然也干得不錯,替辜家盤活了好幾家廢礦場,掙錢都掙到英國去了。要不是他跟英國人關系好,辜家那么多人匆匆忙忙逃到英國,過得恐怕沒有那么滋潤。男人做到他這份上,算風光了吧。”
辛實訥訥點頭,這人前二十年的日子,真像是戲曲故事里的亂世梟雄,不真實得像個夢。
他的心里一陣古怪,昨日他見到的那個男人,那個孩子似的大發雷霆傷害自己身體的男人,真是金銀口中這個曾經在云端上攪弄風云的男人?
見他聽得入神,金銀講得愈加起勁,唾沫橫飛:“可要說他也倒霉,當兵打仗的時候沒受傷,安安穩穩做生意反而受了傷,應該是前年,去談生意的時候不小心進了日本人的轟炸區,救是救回來,可是自那以后,壞了一只耳朵,兩條腿也不怎么聽使喚。”
原來他的腿是這樣壞的。
辛實聽得心里真心酸,一個能上戰場打仗的軍官,兩條腿卻壞了,不要說奔跑跳躍,連動都動不了,他心里得多么難過。
耳朵居然也不好,辛實不由得想起昨日他厲聲叫自己抬起臉大聲說話的場面。
直到剛才他心里頭還怨他呢,覺得他白長了張英俊的面孔,兇巴巴的,嚇人。此刻卻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受了那樣的罪,從天上跌到了土里,他已經夠可憐啦,自己不能為這個去責怪一個又聾又瘸的可憐人。
金銀帶著點唏噓扭臉看他,瞧見他神色戚戚然,驚訝地說:“你同情他?有錢人有什么好同情的。”說到這里就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了,有時候看英雄落難也是一種趣味,“他要不貪財,能落到這下場?”
辛實不高興地說:“你才說他家有錢,那么有錢還能貪財?”他指責金銀前后矛盾。
金銀沒當回事,說:“你傻啊,誰會嫌錢多!你不知道,這些有錢人就愛賺戰爭財!”
第6章
金銀是個大塊頭,有他陪伴,今天陳耀祖沒有再借機接近辛實。
辛實可算松了口氣,工程今天結尾,他在心里打定主意,等完工領了這幾天的工錢,馬上就躲去城里另一頭,離這伙人遠遠的,再找份新活計。
目前的日子瞧著貌似挺艱辛,可要說難熬也并沒有,因為他心里有個盼頭,盼著那艘現在還沒影兒的船。
中午時分,下了場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