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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季節是馬來亞的雨季,每天偶然會下一陣雨,可是并不涼快,空氣又悶又濕,還是那么熱。不一會兒,人力車慢悠悠地晃到后院的草坪上,雨后土軟,車輪壓倒帶著水珠的野草,在雜草橫生的濕潤泥土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金銀不是專門來做事,因此沒有他的餐,辛實就把自己的飯讓給他吃,自己從兜里掏出兩個不大的玉米面餅子湊合。
金銀沒全要,分了一半,剩下的隨便折了片葉子包住遞給辛實,干的都是體力活,不吃飽怎么行。
剛吃上,辜宅后院那兩扇從沒見打開過的如意門,吱呀的一聲,朝外敞開來,一個五六十上下的老人走了出來。
老人戴玳瑁圓眼鏡,頭發黑中夾白,梳得齊整,上身穿件像是馬褂的薄衣裳,灰黑色,下頭的褲子外頭卻穿了件彩色的短裙。
大姑娘才穿花裙呢,老爺子穿彩裙,不倫不類。
辛實這是第二回見管家,第一次瞧見的時候,其實有些不忍心看,心里總忍不住想樂,可是當地很多男人都這么穿,他瞧多了,瞧也瞧習慣了,因此這回沒再有用異常的目光瞧人家,只拘謹地站在一邊,跟著大家一起問老人家的好。
陳耀祖最積極,問完好,湊上前去沖著人家噓寒問暖:“詹伯,是否吃過飯,是出來辦事?我能幫上忙的,你盡管吩咐。”
辛實在一旁目不斜視地盯著自己的鞋尖,聽見這頓奉承,在心里頭嘀咕:狗腿子。
門里頭,詹伯瞥了陳耀祖一眼,眼神里有股大戶人家的輕慢。他沒搭話,而是慢條斯理地掃了眼這群灰撲撲的人,少頃,視線在一個人頭上停下來:“你,跟我進來,頭家有幾句話要問你?!?
大家突然寂靜了,目光紛紛投向辛實。
辛實不知道對方是朝自己說話,也并不關心周圍的氣氛,仍舊低著頭發呆。還是金銀突然拿手肘捅了捅他的肋骨,告訴他:“管事要你進屋去?!彼湃鐗舫跣?。
辛實驚訝地抬起頭,和詹伯打量的目光對到一起,老人的眼神有種尖銳,辛實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被看穿,又紛亂地垂下眼睛。
老板怎么會要他進屋去問話?
辛實腦中猝然想起昨日那張不客氣的英俊面孔。
金銀說過,辜家現在只有一個主人,是一個殘疾,那么詹伯口中這個要找他進去問話的頭家,不做他想,必然就是那個男人。
昨天自己慌不擇路逃進他的庭院,他看上去很生氣,還把自己給趕走,這一回,是昨日越想越氣,回過頭要來找他算賬?
可是自己又不是故意想去瞧見他狼狽的樣子,辛實陡然緊張了起來,他很快又抬起頭,想先問問詹伯究竟是什么事,如果真跟昨日有關,他在心里飛快地做打算:那個人實在不大好相處,這一進去恐怕福禍難料,我還是拔腿就跑吧。
還沒張嘴,陳耀祖搶先開了口:“詹伯,我這個兄弟從沒見過大人物,進去一定嚇得不敢開口,頭家有什么要問的,讓我去。”
辛實忍不住瞧了他一眼,見陳耀祖臉上滿是討好的色彩,在心里拼命祈求,是啊是啊,叫他進去吧,不要叫我啦。
辜家是個樹大根深的大家族,無論華人還是馬來人,多少人想攀一攀高枝。辛實看出來了,陳耀祖這么積極,是以為老板想要詢問的是此次裝潢的事宜,想去巴結巴結這位傳說中的辜家掌門人。
換做昨天之前,他一定在心里唾棄陳耀祖,可是現在,反而松了口氣,心里甚至祈禱詹伯趕緊把陳耀祖帶進去,這就證明那個男人真的只是隨便找個人問話,并不是想叫他進去罰一罰他。
可惜世事總是倒霉的那一件應驗得快,詹伯先是向陳耀祖說:“頭家愛干凈,要找個收拾得整潔的人去回話。”接著把門又敞開些,別開身體,又向辛實說了一遍:“還不跟上來?”
這是個說一不二的架勢,陳耀祖左顧右盼地環視一圈,大家都是破衣舊褲,可辛實確實瞧上去就齊整些,他心里不愿意,可也不能強行跟進去,于是悻悻然退了回去。
辛實左右為難,面露難色地看向金銀,誰知道金銀這個傻大個,興沖沖地用眼神催促他跟上前去,真心認為辛實是撞上了難得一遇的大運。
硬著頭皮,辛實亦步亦趨往前踏了一步。詹伯見他動了,轉了身,等他進來以后,沒叫外面探頭探腦的幾個人多看一眼,很快地將門關上。
門一關,庭院里頭顯得更加寥落古舊。草木瀟瀟,不時傳來蟲鳴鳥叫,辛實心里忐忑,忍不住快走幾步跟上詹伯,悄悄地問:“詹伯,頭家要問些什么,你能先告訴我么,我真怕我惹他生氣?!?
詹伯回頭瞥他一眼,和剛才對著眾人那張臉不一樣,破天荒地帶了點笑模樣,輕聲告訴他:“別緊張,頭家叫你來,是準備了一桌宴席,要犒勞你?!?
辛實愣了,結巴了一下:“為、為啥?”
詹伯看他呆頭呆腦,笑得更深,忍不住想要展現一些難得的慈愛之心,提點一句這個局促的年輕人:“昨天下午你迷路走到側院,遇見頭家,給頭家搬了株遮陽的芭蕉葉。”
這幾日都有雨,頭家常待的湖心亭濕淋淋的,頭家不愿意待在那里了,說想到處轉一轉,詹伯就推著人轉到后院,頭家覺得那里安靜,想自己看會兒書,讓他一個鐘頭以后來,等他再去,就發現頭家正神色莫測地盯著面前一株斜插在柱子上的芭蕉葉看。
辛實啞然,心里頭有些發虛,還有些愧疚。
他在心里頭都快把那個男人想成了殺人如麻的黑羅剎,這回進來簡直沒想著可以再站著出去,結果那個男人根本沒想要找他的麻煩,不僅如此,還替他在自己的管家面前做了遮掩——他哪里是迷路,是把人家的鎖弄壞,故意地闖了進來。
那個男人不會不知道,可就因為他最后給出的那一點同情,一片遮陽的葉子,竟然全然地不計較他的過錯,還要請他吃飯。
辛實簡直有些鼻酸,吸了吸鼻子,道:“我也沒做什么?!?
詹伯其實也想不明白,一年來,那么多密不透風的噓寒問暖、那么多前仆后繼的貼身伺候,統統遭到了頭家大發雷霆的抵制,光憑一片葉子,這小子就得到頭家青睞了?破天荒地,居然還請人進家里來吃感謝宴。
他到方才出門前都摸不著頭腦,可此刻,他突然有些明白了,一個驕傲慣了的男人,一朝落了難,最怕什么,怕人家瞧不起自己。
辛實,一個普通,甚至貧困的年輕工人,沒有別的好處,可心地確乎是一片淳樸的善良,瞧見一個殘疾人,他并不去做言語上的同情,只默默地搭了把手。
可能頭家要的也只是這一份沉默的尊重。
上了黑櫸木的走廊,再往前走一段,轉個彎,是辜家以往接待貴客才開的雅堂。這道走廊一年多沒人走了,許多木板沾了雨水,又經過了暴曬,不雅地翹起了邊,詹伯且行且往后提醒:“年久失修,你腳下當心。”
辛實喏喏應聲,眼睛左看右看,簡直目不暇接。
昨日隔得遠,他就已經覺得這座老宅是一等一的內有乾坤,今日近了,發現果然。木頭是好木頭,廊上的窗戶泛著朦朧的光,是透光不透人的蠡殼窗,這樣精巧的工藝,師傅教他的時候說過,只極富貴的人家才用得起。
美中不足的是,有幾塊破了口,還有幾塊有裂紋——馬來亞的天氣有時很壞,上一刻太陽還毒得嚇人,下一刻又是狂風暴雨,家具壞的快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詹伯笑了笑,說:“還沒問,小兄弟姓名?”
辛實忙收回亂飄的眼神,不好意思道:“辛實?!?
“是實在的實?”
辛實呆了,羞怯地解釋:“我不識字,我也不知道是哪個實。我有個大哥叫辛果,我們兄弟倆的名字合起來是果實?!?
詹伯笑了,說:“哦,果實的實,我記住了?!?
辛實點點頭,片刻后,突然開口:“你不知道我叫啥,也沒見過我,你咋知道你家東家是要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