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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膳之后,馮老親自帶著他們去下榻的屋舍。因著梁苒與世子郁笙如今是“夫妻”,正常的夫妻自然是要同房的,再者,如今的梁苒在馮老眼中,還是一個正在懷胎的小娘子,更需要夫君無微不至的照料。
馮老為梁苒和世子郁笙安排了一間屋舍,又給趙悲雪單獨安排了一間屋舍,雖在同一個院落之中,但并非毗連,還隔著一片屋舍。
趙悲雪的臉色撂下來,自然是不愿意的,冷冷的開口:“我……”
“咳咳!”不等趙悲雪抗議,梁苒早就知道他必然不老實,使勁咳嗽了兩聲,眼神頗有些警告的意味盯著他。
趙悲雪雖不甘心讓世子郁笙與梁苒同房,卻也沒有執拗,乖乖的閉上嘴巴,垂下眼簾,臉上露出一種被拋棄的小狗子表情,委屈、弱小、可憐又無助。
馮沖熱情的說:“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叫哥哥我便是了。我一看你這夫君,便知道他是個木訥的,若是他笨手笨腳,你也可以喚我來,哎呦……”
不等馮沖說完,馮老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這臭小子,還說?人家趙郎君可是在大梁宮司空署供過職的,你呢?你成天搗鼓這些木頭玩意,也沒見你搗鼓出什么名堂來,還說別人呢?”
“哎呦,阿爺!阿爺……”馮沖求饒說:“別拽耳朵啊,還還不是因為你不讓我搞這些木頭名堂,你若是放開了手,讓你兒子去闖,我不是早就……哎呦……”
“還敢犟嘴?”
“不敢了,阿爺,放手啊,都被你拽成扇風耳了。”
“正好,給為父下酒。”
馮老一面罵馮沖,一面歉疚的朝他們笑笑,拽著兒子便離開了。
梁苒坐在屋舍中,世子郁笙站著,旁邊還站著一個渾似石敢當一般的趙悲雪,馮老退出去,眼看著趙悲雪沒動靜,催促說:“小伙子,走啊,天色晚了,不需要你伺候了,有什么事情,人家趙郎君會張羅的。”
馮老又來拉趙悲雪,搖頭嘆氣:“這小伙子,對主家是忠心的,唉——只是有點呆,那么木呢。”
嘭——
舍門終于關閉,只剩下梁苒與世子郁笙二人。
世子郁笙趕緊后退了幾步,躬身作禮,似乎是在給梁苒賠禮,生怕沖撞了梁苒。
梁苒微微一笑:“世子不必拘禮,如今寡人在外面,也講究不得那么多了。”
世子郁笙點點頭,還是恭恭敬敬,一看便是文質彬彬的翩翩君子,他走到軟榻邊,不愧是個司空出身的手藝人,雖從小便是菰澤太子,一直養尊處優,可不是個嬌氣的,一點子也不笨手笨腳,三兩下將軟榻鋪好。
世子郁笙把榻上另外一個頭枕與被子抱下來,放在一邊的地上,示意自己睡在地上,請梁苒睡在榻上。
自古不是有句老話兒么,“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梁苒看起來親和,年紀又輕,仿佛是一個沒有閱歷,任由大宗伯擺布的傀儡天子。可世子郁笙因為不會說話,似乎天生比旁人多了一個心竅,心里內明的厲害,梁苒并非表氣面上看起來那么好拿捏。
若非如此,梁苒也不會執意拒絕大宗伯,親自出來迎接二十萬大軍。
再者,這一路上,梁苒冷靜沉著,能掌大局,放下身段改扮女裝,忍旁人所不能忍,這都是大有為之君該具備的品德。
世子郁笙自覺,自己與君父投奔梁苒,是不會出錯的決定,自然要對梁苒恭恭敬敬,忠心以待。
梁苒見到抱著被褥,幾乎靠著門板,夜里風涼,門口難免灌風,便說:“出門在外,也不講究這些了,世子不防將被褥鋪在榻邊,也暖和一些。”
世子郁笙十分感激梁苒,馮宅雖奢華,但畢竟在城外,的確冷了一些。
世子郁笙點點頭,恭敬的作禮之后,抱著自己的被子剛要近前,吱呀——
屋舍的戶牖突然被推開,一股冷風竄進來,世子郁笙連忙后退,險些被窗戶拍到了高挺的鼻梁。有人逾窗而來,干脆利索,靈動迅捷,猶如一頭融入黑夜的獵豹,又似雄鷹矯健。
噠,輕輕一聲響,穩穩落地。
并非什么刺客,而是……
“趙悲雪?”梁苒蹙眉:“你怎么來了?”
應該問,你怎么又回來了。
那逾窗而來之人正是趙悲雪,趙悲雪不只是自己來的,他手里還托著兩樣東西,一只冒著熱騰騰蒸汽的精美小豆,一只淺口的承槃。
小豆是這年頭的食器,類似于大肚子的碗,而那承槃不必說了,便是盤子。
趙悲雪進來,立刻回身關窗,不讓冷風竄進來,隨即獻寶一樣,小心翼翼的將小豆和承槃放在桌上,推到梁苒面前。
“我見你晚膳沒用多少,”趙悲雪的嗓音低沉,帶著一絲絲的試探:“是不是一路勞累,沒有胃口?我在膳房尋了一些口味清淡的吃食,與你端過來,你嘗嘗?”
別看趙悲雪冷漠薄情,但其實心思極其細膩,自然,他只對梁苒的事情上心,只對梁苒一個人細膩。
方才梁苒對魚食“過敏”,聞不得氣味,趙悲雪看在眼中,他并非專門和世子郁笙對著干,才將世子郁笙夾來的魚肉吃掉,而是見到梁苒蹙眉的樣子,知曉他不喜歡那道魚食。
趙悲雪的確發現梁苒“胃口不好”,但梁苒是個男子,只是喬裝改扮成女子的模樣,所以趙悲雪想破腦袋,也不可能發覺梁苒是因為懷孕,且是懷了他的孩子,所以才胃口不好的。
趙悲雪只當是梁苒身子骨弱,又是墜崖,又是落水,又是刺客,又是馬匪,一路奔波所以才會如此沒有胃口。
他方才離開之后,特意去了一趟膳房,膳房中為了款待貴賓,還剩下許多大魚大肉,山珍海錯,趙悲雪看都沒看一眼,而是弄了一些米,做了一碗米粥,又夾了一些開胃的小咸菜放在承槃中,給梁苒端過來。
梁苒看到吃食,下意識擋住鼻子,甚至不敢呼吸,生怕油腥的味道會引起反胃,方才惡心的感覺好不容易壓制下去。
小豆的蓋子一掀開,里面裝的卻是一碗清粥。
雪白的米粒熬煮的糜爛,粥水又粘稠又濃郁,在昏黃的燈火之下冒著暖融融的蒸汽,一股淡淡的米香,一點子也不霸道,柔和的揮散在空氣中。
咕嚕——
梁苒的肚子竟然叫了起來,這時候才感覺,自己的確餓了。
趙悲雪冷酷的臉面劃開一些微笑:“食一些么?還有開胃的小菜。”
世子郁笙站在旁邊,一時有些手足無措,不知為何,總覺得自己有些多余,于是他拱起手來,指了指大門的方向,他本是個啞巴,這下子回避連借口也不需要找。
于是世子郁笙推開舍門走出去,反手將門帶上。
屋舍中只剩下梁苒和趙悲雪二人,趙悲雪獻寶一樣將吃粥的小匕遞過去,眼神專注的盯著梁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