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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謝的，替我給老賊傳句話，下次再遇，叫他當(dāng)心，小爺我要他腦袋！”

伴著一陣快意的大笑之聲，裴家兒縱馬疾馳，身影轉(zhuǎn)眼便被晨霧掩蓋，消失不見。

謝隱山胸中郁悶得險些嘔血，策馬在澗前徘徊片刻，無可奈何，正待收兵回去先報告天王，忽然一頓。

天王不知何時自己也已追上來了，停馬在他方才來的斜坡崗頭之上，坐于馬背，眺望對面。

那里，煙霏露結(jié)，晨霧鎖林。

早便寂闃無人了，晨霧的深處里，唯有一二道晨鳥喚晴的脆鳴之聲傳出。

謝隱山催馬到了近前。

天王執(zhí)鞭的手垂落在了馬背的一側(cè)。

含著昨夜?jié)窈某匡L(fēng)掠著他的衣袖。他始終望著對面，人一動不動，目光惝恍迷離，如在歷夢。

謝隱山不敢打擾，在旁悄然等待之際，忍不住也暗暗思忖起自己無意從那個韓枯松口里聽來的半句話，費力地搜刮著殘存的早年記憶。

他曾撞遇過天王與那位裴家女相見，就在那回天王向他解釋匕首來歷之后不久。彼時一切都還靜好，年紀也小。她眉語目笑，少年的宇文世子凝目癡望。

記得也是因了她的到來，謝隱山才匆匆結(jié)束游歷離去——因世子接下來忙于陪伴那少女游玩，無暇再顧及他了。

他的腦海里，終于依稀地浮現(xiàn)出裴家女一副顧盼生輝的眉眼。這才驚覺，這裴家子果然與她頗為肖似。

“天王！天王！”

林中忽然響起陣陣焦急的呼喚之聲。他扭過頭，見是陳永年等人尋了過來。

“替孤送一道信去河?xùn)|！”

只見馬上的天王收回目光，僵硬地別過臉，低聲一字一句地道。

“你親自去！交到裴世瑛的手上！”

“告訴他，他若是不好好回話，不能叫孤滿意——”

謝隱山看見天王目光亂爍，神情慢慢轉(zhuǎn)為狠厲。

“孤便不惜代價，全力發(fā)兵，踏平河?xùn)|！”

天王言罷，猛地挽韁，掉轉(zhuǎn)馬頭，撇下方追上的眾人，縱馬疾馳而去。

裴世瑜甩下追兵出山，此時天色大亮，韓枯松等人也順利突圍而出，兩邊匯合。

為防后頭繼續(xù)追趕，一行人不敢停留，繼續(xù)沿黃河西的野道和荒原一路北上，穿過早年的京畿道，繞過這一切意外的肇始之地龍門關(guān)一帶，又繼續(xù)北上，進入丹州，最后抵達裴世瑜先前奔襲之時曾走過的磧口渡一帶，完全地進入了裴家所控的勢力范圍，可以先歇一口氣，待整休過后，再慢慢踏上回程不急。

當(dāng)日的黃昏，一行人入了當(dāng)?shù)伢A館。

回顧這一趟經(jīng)歷，從她掉頭北上送信起，先后經(jīng)歷渡河、風(fēng)陵莊的圍捕、逃入山中洞穴過夜，到被抓，帶回天生城，直到最后此刻，終于涉險脫身。

短短不過十來日而已，卻是九死一生。李霓裳此刻回想，便如同做了一場漫長的光怪陸離的驚魂之夢，即便已經(jīng)夢醒，也仍是心有余悸。

這兩天在路上，她全憑意志堅持，此刻終于到了安全的地方，人可以徹底放松下來，入屋之后，她顧不得整休，在躊躇一番過后，終于還是忍不住，又出來了，去尋裴世瑜，想請求他能否派人再去確認一下，是否已有瑟瑟消息。

那夜在風(fēng)陵莊中，謝隱山到來之前，白四曾派人出去辦這件事。隨后就是追捕。事便沒了下文。

瑟瑟雙腿斷了，又孤身一人，她實在是放心不下。

她疑心崔重晏已誤會她葬身黃河，害怕他回到那天晚上過夜的地方之后，發(fā)起狠來，遷怒瑟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知道許多秘密的瑟瑟給殺了。

出來后，她看見裴世瑜與枯松大和尚正停在走廊里，兩人不知為了何事，相互拉拉扯扯，好像在推讓什么東西，邊上站著此處的驛丞。忽然見她現(xiàn)身，裴世瑜立刻丟下人，走來問她為何還不休息，當(dāng)聽完她吞吞吐吐地提出這事后，點頭，當(dāng)場喚人交待事情，命去聯(lián)絡(luò)白四，又安慰道：“你放心。白四做事一向穩(wěn)妥。那夜他已派出人了，應(yīng)當(dāng)很快會有消息。你快去休息！”

他應(yīng)當(dāng)比她更為疲憊，身上還帶傷，還要替她排事。

李霓裳心中既愧，又是感激，也終于稍稍安了些心?；匚菘匆婓A丞派來服侍她的仆婦也送來了熱水，便去洗浴不提。

那邊，裴世瑜目送她身影消失，立刻轉(zhuǎn)身，追上已離去的韓枯松，一把抓住他，繼續(xù)方才的事。

原來此驛甚小，平日官將路過不多，驛內(nèi)只備了兩間上房，其余都是大鋪。今夜他們一行人至，當(dāng)中最好的一間，自是留給李霓裳，剩下一間，裴世瑜與大和尚相爭不下——卻不是爭著要住，而是彼此推讓，都不愿住。

大和尚是疼愛小郎君，想他住得好些，自己粗皮厚肉，無所謂，打算去與手下一同住大間。

小郎君卻更是牢記君侯教導(dǎo)，敬老尊賢，死活不肯，非要讓給大師父不可。二人方才就是為此爭執(zhí)不下，將驛丞看得目瞪口呆。

“大師父，你千萬莫與我客氣！今夜那間房，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去睡的！必須要讓與大師父你！這回你勞苦功高，我又是小輩，我怎敢獨占？要是叫阿兄知道，他又要教訓(xùn)我不知敬老！”

他一頓，轉(zhuǎn)頭看一眼方才她走的方向，湊上去，壓低聲。

“反正今夜，大師父你住最好，不住也得去住！”

這語氣，聽著竟是威脅了。

韓枯松只覺小郎君今夜行為太過反常，停步端詳，見他神情堅決，儼然一副自己要是不答應(yīng)，他就要動手的模樣，再看一眼方才那公主去的方向，忽然，醍醐灌頂，恍然大悟。

轉(zhuǎn)念一想，他二人是正經(jīng)行過婚禮的小夫妻，睡一起是理所當(dāng)然。反倒自己，有些大煞風(fēng)景。

韓枯松拍了下自己額，哈哈大笑。

“知道了知道了！那大師父就不客氣了。只是你小子，可要悠著點，當(dāng)心身上的傷！”

裴世瑜忍著面皮微微發(fā)熱，笑道：“我送大師父先去休息！”

夜?jié)u漸深了。

李霓裳早已洗浴完畢，長發(fā)也烘干了，自己慢慢梳透，爬上床榻，靜靜臥在了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