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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尋她不見,絕望之時,趕到野渡,又誤將那個被射死的少年當做是她。那一刻,他唯一的念頭,便是他寧愿她已與崔重晏那些人一道,安然踏上了回往青州的路。
那大起大落,此生他不想再來第二遍了。
他將她從那間陰暗的關房里帶出之時,她看起來真的就要病死了,骯臟而虛弱,發燒發得不省人事,時而發熱,時而發冷。
這三天里,除去白四妻做的一些他實在不便的近身服侍,其余全是他親力親為。他一遍遍用潔凈的布巾沾水,滋潤她發干的唇,慢慢喂她藥汁、糖水,她昏迷咽不下去,他便設法讓她下腹。他也為她揩去發熱的汗,在她因為發冷而蜷起身子的時候,抱住她,伴她同睡,用自己的體熱為她取暖。在她感到舒適在他的臂彎里沉沉安眠的時候,他也會忍不住去看她的睡容,無須擔心她會因為他的觀看惱羞,或是不自在。他只覺越看,越是可愛。世上怎會有如此長在他心窩里的女郎。他恨不能日夜將她摟在懷里,不許她去別的任何地方,只能讓他親她漂亮的眉眼,鼻頭,唇瓣,品嘗她甜潤的舌,再和她做更親密的事,其余別的任何事情,都不用來煩擾他,他也不用去管了。
有什么關系呢。她其實已經是他娶的妻了,不是嗎?甚至,他還忍下他對那條小金蛇的滿腹厭惡,當沒看見這小畜對自己的敵意,時不時對他作攻擊恐嚇狀,捏著鼻子給它投食、喂水,放它出去溜達,還要盯著,擔心它萬一就此跑了不回來,他沒法給她交待,只因這鬼東西是她的寶貝,他不敢怠慢它半分。
此一刻,他終于等到她醒來,也又一次地失望了。
但他怎么可能還能如前次那樣,再對她惡言相向。
堂堂大丈夫,當拿得起,放得下。
世上除了女子,還多的是他裴世瑜應當去做的事。
他認了便是。留不住她,只表明一件事,那便是那邊的人和事,羈絆對她更深,他裴世瑜爭不過。
“好。”
他俯面,看著她微笑搖頭后便垂落下去不肯再與他相望的眼,啞聲說道。
言罷,他微微屈身下去,伸臂圈住她的雙腿,如抱孩童那樣地將她整個人直接抱起,叫她還沒有完全恢復力氣的雙腳離地,身子也都靠在了他的肩上,隨即邁步,抱她走了進去。
“但是,你要讓我送你回。我將你送到青州之外,我便走,不給你惹麻煩。”
他將她放回到了榻上,看著她,又說道。
“這個,你一定要答應!”
李霓裳吃驚地抬起眼,撞上了他投來的兩道目光。他的神情與他方才的語氣一樣,不容置疑。
對著如此一個為她退讓,卻又固執的人,她怎可能還搖得動頭。
她一動不動。
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輕輕挑了一下眉,顯露出輕松的神色,一笑:“那就這樣吧,你聽我的。”
“你在此安心再養些天,等身體好了,我便送你上路。若有任何放不下的事,你和我說。”
李霓裳一下便想起瑟瑟。
那日她落水后,也不知崔重晏怎樣,他回到那個地方,又會如何對待瑟瑟。
見她似有所思,裴世瑜立刻取來文房。
李霓裳隱了自己與崔重晏為是否遞送消息而發生的劇烈沖突,也未提他如何對待瑟瑟,只描述了那夜落腳的地方,說瑟瑟從崔重晏那里獲悉宇文縱的計劃,告訴了自己,她因變故,受傷行動不便,也不知此刻是否還在那個地方,或是怎樣的處境。
裴世瑜立刻道:“我這就派人去看,你放心,若是找到,一定也會送她回去的!”說完示意她稍等,走了出去。
李霓裳隱隱聽見他和白四的說話聲在外響起,片刻后,白四應是去了,他和一個面相和善的婦人一道走了進來。那婦人便是白四之妻,領個婢女,送來了方煎好的藥和特意為她準備的飯食。
婦人十分健談。雖然方才煎藥之時,已從少主口里得知李霓裳已醒來,但此刻親眼看到,還是十分歡喜,先叫李霓裳吃些方熬出來的軟粥,還要親自喂她。
李霓裳忙自己吃了。她在旁看著,等她吃完,又端上藥:“不燙也不涼。小娘子快喝了吧。人醒來了就好,再歇息幾日,便就能好了。”
李霓裳接藥飲了,婦人又端來溫水叫她漱口,試探她的體溫,忙個不停,想自己昏睡幾日,服侍之事,都要她經手,感激她這幾日辛勞,要從榻上下去,給她行禮。
白四妻趕忙將她攔住,按她坐了回去,瞟一眼一旁的裴家二郎君,笑道:“小娘子謝錯人了。要謝,當謝我家小郎君才對!我所做不多,小娘子昏睡這幾日,喂水喂藥,全是我家小郎君,他還整夜陪在小娘子的榻前,我叫他去睡,我來換一會兒,他都不放心!”
小郎君送來這少女時,半句沒提她身份,但婦人從丈夫口里得知了些情況,又聽聞她口不能言,便不難猜知,應是不久前那個將裴家上下之人弄得焦頭爛額的青州嫁來的李家公主。
這公主如今與小郎君到底是怎么個關系,夫妻還做不做,她一個下人,自然不清楚。但看小郎君上心的模樣,顯然對這公主極是在意。他既在意,婦人自然要叫公主知道自家小郎君的心意。
裴世瑜方才回來,白四妻在她身畔服侍吃飯進藥,他又回到那張坐床上,手中執一冊不知是何的書卷,正歪靠在那里,雙目落在書上,耳卻都在留意那邊,忽然聽到白四妻言,轉面,赫然見李霓裳也望了過來,眼神中滿是羞慚感激,不禁忐忑起來。
他怎敢叫她知道,幾次喂藥,其實都是他將她扶坐起來,含在自己口里,再一點點慢慢渡送她入腹的。自然,這不是他故意為之,不這樣,藥汁不好控制,萬一嗆到她,且大多也會流出她口。吃不下藥,她怎能快些好起來。
他固然問心無愧,但萬一被她知道,總是不好。
他唯恐白四妻萬一再說出什么惹她多想的話,譬如他曾和她同睡一床之類的事,將書一放,起身走了過來,催婦人忙去,說這里有自己。
婦人看向小郎君,他神情莊嚴。婦人暗笑,便不打擾小夫婦了,收拾東西,和婢女一道退了出去。
李霓裳的感激和羞慚之情卻是當真無法言表。
她寧可他如上次分開時那樣,冷待乃至痛罵她,罵什么都無妨,她心里反而更自在些。他越待她如此好,她便越覺自己無法回報。
白四妻退出,屋中一陣短暫的靜默過后,裴世瑜定了定神,強行解釋:“你莫信。她總愛夸大言辭。我也就在旁看護了你一會兒,如此而已。她那樣說,反倒顯得我好像別有用心。”
李霓裳輕輕咬了咬唇,只會點頭了。
他將她乖巧的模樣收入眼里,壓下心里又涌出的一陣憐愛之情,想起另事,走去取來藥膏,坐回到她身旁,恨恨盯一眼此刻正盤身睡在竹筒里的小金蛇,拉來她的傷腕,一面給她卷起衣袖上藥,一面道:“此鯨油膏是我阿嫂用最好的料煉的,所得稀少,千金難買,可助收傷口,消去瘢痕。你記得用。”完畢,示意她轉臉。
李霓裳一時莫名,卻也照他意思,轉過臉來,直到看他又挑了一點藥膏,要往自己耳朵上抹,這才想起,下意識地躲了一下。
他怎容她躲避,瞥她的神情,手未停,只問:“這里又是如何傷的?看去像是刀劃新傷。前次你走時,我記得沒有。”
她沉默。他又看她:“是遇到了什么危險嗎?”
李霓裳立刻搖頭,不愿多說,拿起方才的紙筆,道是她自己不慎劃傷。
他的神情顯然不信,盯視她一眼,然而也沒再繼續強行逼問,抹完,向她湊過來些,輕輕替她吹了幾下,加速藥膏滲入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