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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霓裳的心里驀地生出一種不安之感來。
她垂目,想立刻縮回到屋里。才動了一下,便感到腰上一暖。
他伸手過來,搭在了她一側的腰上。
隔著衣裳,她亦清晰地感覺到了來自他手掌的體熱,只覺他收緊五指,捏握住了她的細腰,輕輕一帶,她本就還發著軟的腿腳還如何站得穩,隔著門檻,撲跌入了他的懷里。
“阿嬌,不要走了,留下可好?”
他低頭,靠向了她,竟喚出她的小名,語氣與方才相比,更是判若兩人。
“求求你了!”
輕輕一頓過后,他的唇又是輕柔地貼拂在了她劃傷過的耳上,呢喃地央求起她。
第52章
他在門外不知已是站了多久。
一貼近他身, 她便感他衣潮。
是夜雨隨風飄搖,潮霧撲入檐下,沾濕了他的肩背。
她也不知他何時何地因了怎樣的情形, 得知了她這阿嬌之名, 或是當初備婚議禮時提及,或是后來他自己有意無意偶得——那些都不重要。
她只知,當意外聽到自己這名如此這般從他口中被喚出時,她恍惚竟覺,她這名怎也能變得如此動聽?
驕傲剛烈如他, 怎就肯變作眼前這樣柔軟乃至卑微的模樣?
該覺卑微惶恐的, 當是她才對。
她不由又記起了她去紅葉寺尋他的那夜,他問她,當真一點也不喜歡他嗎。
她避而不答,只在他的肩背上留字致謝, 這才惹出了他的憤怒,以絕交結束了那一場見面。
但是,她怎可能不喜歡他?
遇到了如此一個人。
在初相識之際, 那一株千古岑寂的雪松樹下,當面前的少年郎向她摘下儺面, 顯出他那一張矜持卻又神采飛揚面龐的一刻起, 他便已深深地印在了她的眼底,再也無法忘記。
她順了腰后那壓著她的來自于他堅臂的力道,面龐貼伏在他泛著潮氣的胸膛之上, 靜聆他強勁的心跳之聲, 一顆心亦如同遭了雨打,變作了濕漉漉的一團。
知他還在等著她的回答。
而她,也終究是要去面對他的。
終于, 她睜目,離開了他漸已被她臉龐焐暖的潮熱胸膛,抬起臉,對上他望著自己的一雙眼眸,和他四目相交在了一起。
她微笑著,向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怎可能留下?
她不屬于這里。
她也不堪與他相配,更不值他如此。
今夜仍如那夜。
縱然他已是如此在她面前又一次放低身段,放得更低了,她也依舊不能給他一個可以匹配得上他的回答。
注定又一次,她要惹出他的憤怒,叫他徹底失望了。
李霓裳應答完畢,便垂了眼眸,不敢看他此刻眼內的柔情將會如何退去。
她等待著來自于他的反應,一如前次那夜,她去紅葉寺的結果。
裴世瑜望著身前的李家女。
她竟又一次拒了他,哪怕在她面前,他已做得如此小心,甚至,卑微到了這等地步。
方才他去看藥,早便已經回了——其實所謂看藥,也不過是他當時實是不知自己該以如何的面目去面對醒來了的她。畢竟,前次在紅葉寺畔分開的那夜,他是如何因失望嫉妒而轉為惱怒,對她說出最為冷酷無情,甚至是傷害她的話,他自己并未忘記。
看藥回來,他便停在了門外,猶豫徘徊之際,見她推門而出。
他的存在驚到了她,她立刻便要退縮回去。
那一刻,他也不知自己是吃了怎樣的蓬萊錯藥,竟心頭發熱,情不自禁便留下她,對她說出了那樣的話。
那不是他刻意。
在那一刻,他那樣做了,那樣說了,全然心血來潮,言由衷發。在說完之后,連他自己都是不敢相信,為了叫她歡喜,將她打動,哄她忘記他此前曾對她的不好,他不知自己還能說出怎樣的話,做出怎樣的事。若叫他的阿嫂知道,她該當如何驚奇,嘲笑他也是說不定的。
然而,她竟還是心硬如鐵,不曾被他打動。
說不失望,怎么可能。依他原本性子,他該再惱恨起來,和她翻臉,掩蓋他此刻再一次被拒的妒怒與挫敗之感。
可是這一次,他竟絲毫沒有憤怒。
他第一次在太華山宇文后營的雪地里遇她,便覺她和世上任何女子都不一樣,眉眼如天上偶然飄來的一朵輕云,倒影投入他的心湖,從此便留下了影。后來知她真實身份,他又覺她可憐,想將她從她的泥潭里救出。再后來,也是因了她,想到她時的莫名歡喜,見不到她時的輾轉反側,知不可得時的失落,沖動過后的懊悔,還有,他無法自抑的如影隨形的暗暗嫉恨……
所有在他此前二十年人生里從未曾有過機會得知的這些滋味,因了她,竟叫他全都知曉了遍。這個李家的女兒,就好像一條蟲,一頭鉆進了他的心里,他自己是再也無法將她驅出去了。
他無法忘記,最初,在知曉她為報信掉頭回來了,他趕往風陵的路上,滿腦子都是快些見到她,甚至,為了這個目的,他還無恥至極地暗在心里盼望,上天助他,最好叫她被什么事給耽擱住,千萬不要那么快便被白四送走離去了。
他沒有想到,在他趕到后,她確實如他暗盼的那樣,被阻滯了下來,然而,卻是以那樣一種生死不知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