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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到后,便在李霓裳的面前不時露臉,進出了好幾趟,東拉西扯,說了好些關于君侯府里的閑雜之事。李霓裳覺他好像還有什么話要和自己說,眼看他張口,好似就要講了,忽然卻又自己捂緊嘴,含含糊糊嚷說,伯父不許他多嘴,叫公主好好休息。
李霓裳當時莫名不已。
她是個是事可可的人,便是對自己的死活,也不如何關心,隨波逐流活到哪日算哪日,何況是對與自己無干的人與事,更不會放在心上。
然而永安舉動實在古怪,她的直覺也告訴她,事或與裴世瑜有關,且不是什么好事。但裴曾既不許永安講給她聽,李霓裳自然不會勉強,也就作罷,只在她的心里,確實就此落下幾分不寧。
便如此,正當李霓裳思緒滿懷,忽然,耳中依稀傳來些微動靜之聲,仿佛外面有人來了。
她側耳細聽,卻又斷了聲響,四下依然靜悄一片。
李霓裳以為自己幻聽,吐出一口氣,也醒神了過來,慢慢地躺了回去,閉目,正強令自己勿再無謂多思,快些再睡,此時,耳中又傳入一道咳嗽之聲。
這回她聽得清清楚楚,咳聲發在寂夜當中,極是響亮,且聲音粗厚,聽著像是個上了些年紀的人所發。
她不知來人到底是誰,這個辰點,怎會闖來她這里,難道外面無人看守?她扶枕,慢慢又坐起來,再次凝神細聽,心里正在遲疑,要不要出去察看,此時,那咳嗽之人再次發聲,這一次,卻聽他粗聲粗氣地道:“少主你且慢慢站吧!我去外頭等!實在撐不住要暈,那就叫我一聲!”
李霓裳一顆心驟然急跳,一把抬臂掀帳,扭身便下得榻。因屋中昏暗,一時套不準鞋,只趿起一只,另腳光著也顧不上,飛快往門那里奔去,奔出幾步,又想起自己衣裳不整,慌忙扯來外衣,胡亂裹上了身。終于,她來到門后,稍稍開出一道門縫,藏在后面,屏息悄悄望了出去。
庭中月光如洗。
一段廊階之下,果然立了一道她漸熟悉的影。而方才發話的人,好像是個大和尚,已經轉身,邁步往外走去了。
分明他是今早走的,然而,此刻在霓裳的感覺里,竟好似已過去了許久。
他怎會在這個時辰到來?來了,為何又不入內,只止步于階?
還有,這大和尚最后說的那話,到底何意?
腦中各種思緒一時紛至沓來,她不及細思,抑下砰砰涌躍的心跳,定了定神,終于,慢慢打開門,顯身而出。
她一露面,他便邁步走上了廊階,停在她的對面,和她中間隔著扇門。
“你好了些沒?”
沉默過后,她聽到他發聲,第一句是問這個。
她點了點頭。
“你好些了就好?!?
他喃喃地道,寒暄完畢,再次陷入沉默。
李霓裳便和他相對無言立著。她察覺他仿佛心神不寧,遲疑了下,正待返身入內,先點起燈,忽然,聽到他再次開口。
“我今夜來,是有事想問你?!?
她停了步,望著門外那個年輕的郎君。
“你我行婚禮的那夜,宇文縱的人馬是怎的一回事?還有,我聽說,雁門天門兩關,在訖丹偷襲到來之前,曾收到過訊息?!?
“這兩件事,是不是你安排下去的?”
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問道。
霓裳的心因了他這突然的問話而再次咚地猛然一跳。
她沒想到,怎會叫他猜了和自己有關。這是她之前從未想過的。
她不愿再想汾水河邊帳篷里的那個夜晚,她也不打算叫任何人知道此事出自她手。包括對面的這位裴家郎。
她下意識地搖頭,然而,下一刻,當覺察到昏暗中他的兩道目光正在緊緊盯著自己,不由地心口又起了一陣狂跳。她頓住了。
“真的是你!”
他仿佛一下便從她的反應里有所領悟,驀然提高聲量,嘶啞著嗓,道了一聲。
李霓裳知是無法遮掩過去了。
她垂目,安靜了下去。
然而,門外的裴郎君卻仿佛一時還是無法完全消解掉這件他此前應當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他閉目,長長呼吸幾口氣,忽然,李霓裳感到自己的一只手一緊,被他一把攥在了掌里。
“我就知道是你!阿兄和我說這兩件事時,我當場就想到了你!可是公主,事后你為何不和我說?倘若我知道了,昨日在祖居那里,我也不會那樣對你!我……我可真是該死啊,怎就那樣對你!”
他的情緒顯是十分激動,說到最后,語氣又充滿懊惱。
李霓裳咬了咬唇,心中掠過一縷極為難過的感覺。
她是真的,寧愿他永遠也不用知道此事和她有關。
她從他的掌里悄悄抽回自己的手,轉身,想去點起燭火。他卻跨上一步,再次抬臂追她。
李霓裳刻意避了一下,他的手便拽了個空,隨即,仿佛牽出什么極大的痛楚,身形突然頓住,接著,人慢慢地歪靠在了側旁的門上。
李霓裳察覺他異樣,轉頭便見他似要歪倒,慌忙用力撐扶住他。這時她又想起方才那大和尚的話,頓時起疑,睜大眼睛,仰面望他。
他仿佛還沒緩過來,繼續僵硬地斜倚在門上,微耷著腦袋,人一動不動。
月光從廊檐下漏了些進來,黯淡的夜影里,顯出了一張緊閉雙目的蒼白俊面。
他看起來極是虛弱,正承受著莫大的苦痛。
就在李霓裳急得不行,想奔出去喚人時,忽然,一只手微微抬起,將她的手再次輕輕握住,制止了她的這個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