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話未說完,他胸間又感一陣脹痛,一時呼吸不暢,人微微晃了一下,卻也嚇得白氏張開雙臂將他攔腰一把緊緊抱住了。只是丈夫身量頎長,她一個人如何撐得住,慌忙回頭,待呼人上來同扶,裴世瑛自己已是抬起一臂,撐在了身側的一道廊柱之上,閉目了片刻,等人感到舒適些,睜目,低頭看見妻子還緊緊抱著自己,正仰面望他,一雙美目里盛滿了擔憂,忍不住苦笑,低聲地道:“我可真是沒用,要阿念你……”
話沒說完,他口便被白氏伸手堵住。她再抽帕,為丈夫拭去額上方沁出的一層薄薄冷汗,哼了一聲,道:“你再敢說一句我不愛聽的,惹我惱了,過兩天等虎瞳一好,我就立刻再回江都,管你死活如何!這回,半年也是打不住的——”
裴世瑛閉了唇,看一眼身后。她的婢女們都還在屋中忙著服侍弟弟,近旁無人,便借方才的難受勁,伸臂圈住她腰,將她身子輕輕攬向自己,含怒耳語:“不許你再回了!”
白氏看他一眼:“君侯快走罷,勿再向我發號施令了!先送你回房,等你歇下,我就出去,不許你同來!”
裴世瑛沉默了下去。這時,鶴兒從屋中追了出來,喊著娘子。
白氏停步回頭,鶴兒道:
“小郎君方才忽然說話了,叫我轉告娘子,今夜那邊娘子不用去了。小郎君說,公主怕生,又膽小得很,她從前也未見過娘子的面,娘子若是這般去了,她反而害怕。有郎中去了便可,還是請娘子留在家中,好生照顧君侯!”
白氏躊躇了下,道:“二郎呢,我去問下他。”
鶴兒道:“小郎君方才吃了幾口,便說困了,我們已經服侍他躺下了。”
白氏看了眼身旁身體也未恢復的丈夫,思忖了下,道:“也好,那便等明日再看。”
第36章
鶴兒奉了娘子的命, 今夜留在二郎君這里,免得他跟前的婢女服侍不周。待雜事都收拾完畢,她吩咐升兒和彩絹幾個年紀小些的都去睡外間, 有事再叫她們, 自己抱了一床被袱,輕手輕腳進來,鋪放在了屋中的一面屏風之后,完畢轉出屏風,迎頭撞見對面兩只幽幽盯著自己的眼睛。
她嚇一跳, 拍了拍胸, 哎唷一聲:“我的小郎君噯,還以為你睡著了!背后這么盯我作甚,嚇死我了!”
郎君從小便不愛和府里的婢女丫頭們廝混,姿態高傲, 脾氣也不是很好,眾人多少有些怕他,但也有例外。他對白氏跟前的幾個人卻相當客氣, 一向姐姐姐姐地叫,當中又以鶴兒年紀最大, 所以和他很是相熟, 說話也十分隨意。
“你睡我跟前作甚?”
“還能作甚?自然是照顧你了。你傷得不輕,娘子叫我留下守夜。”
“走開走開!”她說完,卻見二郎君皺眉拂手, “你在這里, 叫我如何睡覺?”
鶴兒笑道:“不是有屏風間隔嗎?小郎君你盡管睡,當我不在便是。”
他哼了一聲:“也好,你留下, 我去睡別地了!” 說完竟真作勢起身,鶴兒趕忙阻攔。
“罷了罷了!你不樂意,那我便去睡外面了。只是你自己行動不便,我怕外面聽不到聲,你若醒來腹餓,吃茶端水,盡管大聲叫我!”說完,見他才慢慢又趴了回去,閉目唔一聲,便搖了搖頭,只得收起剛展開的鋪蓋,熄燈走了出去,又將門輕輕地合攏帶上。
寢屋里沉寂了下去。裴世瑜在夜色中靜靜俯臥,身影一動不動,看去猶如睡著。
許久,遠處街巷里發出的一陣二鼓之聲隱隱地傳入屋中,外面鶴兒與婢女們發出的輕微的步足與各種窸窣雜聲也已徹底消失。
再過片刻,裴世瑜睜眼,咬牙緩緩地支臂,從枕上撐起自己,盤膝坐了一會兒,待方才牽出的一陣皮肉之痛緩和了些,便無聲無息地穿靴,下榻套上衣裳,衣帶不好系,隨意掩了衣襟,松松散散的,又胡亂在外添件氅衣遮擋,隨即抄起馬鞭卷起塞入靴筒。
準備好后,照例是熟門熟路,他從窗戶翻了出去,看一眼左右,庭院內外靜悄悄皆是無人,便悄然轉到馬廄,牽出龍子,從近畔的一扇角門里走了出去,再咬牙翻上馬背,立刻便往城門趕去。
他今日受的鞭刑,實在不輕,尋常人不至少躺個三五天,怕是不能動彈。他雖從小頑皮,隔三差五,身上不是這里青一塊就是那里紫一片,習武后,摔打更是如家常便飯,但也不是真的鋼筋鐵骨,剛上馬背,龍子不知主人傷勢,如往常那樣撒腿便跑,顛得他眼前一陣發黑,險些沒痛暈過去,急忙勒停,自己俯在了馬背上,又閉目緩了一陣,待痛楚過去,舉袖擦了擦額上的冷汗,方再次小心驅馬前行。
來自皮肉的疼痛,終還是抵不過他心里翻騰得正一陣緊過一陣的波瀾。念頭如火苗一樣,正在燒他,又有如化作了一根根的毫刺,在他的皮膚下不停地扎刺著全身。只要兩條腿還在,尚走得動路,他便不可能忍得下。
他必須立刻就見到她面,將話問個清楚。
咬牙騎了一段路后,傷背上的痛感仿佛變得麻木起來,他加快速度,很快抵達城門,借口有事,叫開了門,正要出去,一條鑌鐵禪杖從后伸來,擋在馬頭之前。
裴世瑜轉頭。竟是韓枯松,見他皺眉望著自己,便若無其事道:“韓叔怎在這里?我有事,出去便回,韓叔自去歇息!”說罷,催馬待走。
韓枯松因了白天之事,煩惡未消,入夜睡不著覺,想著城內暫也無事,不如連夜去紅葉寺里清凈幾天,便出來了,恰好在此遇到世瑜,怎肯放他出去,命立刻回去休息。
裴世瑜又懇求幾句,見他油鹽不進,登時沉面,一言不發抬起靴,一腳踹開了擋在前的禪杖,丟下大和尚,策馬便沖出了城門。
韓枯松氣得不輕,沖他背影怒吼幾聲,又有何用,他早已疾馳而去。
韓枯松怎放心如此放他一個人出城,少不得立刻驅馬也追了上去。本是要將他強行攔回的,然而追出一段路,發現此路好似通往汾水行宮,難免便有所聯想,又想到他白天在祖堂里當眾為那女子辯解的一幕,忽然,仿佛領悟到了幾分如裴忠恕那樣的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然而大和尚還是沒有強行再攔了,只于后緊緊跟著,隨他去往他要去的那個地方。
天一黑,汾水行宮的內外,便變得極是寂靜。
李霓裳休息了一個白天,先后來了兩個郎中,她吃了藥,前半夜昏昏沉沉地睡著,出了身汗,醒來后,擦身換了身干爽的衣裳,人終于感到舒服了些。
子夜已過,萬籟俱寂,但離天亮還早。
月光從雕窗后透入,如一片清水,灑落在了牙床前的那張梳妝幾上。
李霓裳枕著一條露在外的雪臂,側身向外蜷臥,目光透過朦朧的帳,久久地凝落在梳妝幾上。
幾面之上,靜靜架著一面鏡的影。
只是,早已不是此前的那面日光鏡了。
那被劈作兩爿的殘鏡早已不見,想必早被此處的婢女們收拾掉,丟棄了。
她閉目,又過了許久,實在了無睡意,爬了起來呆坐,又出起神。
那個名叫永安的小孩,午后跟著郎中一道來了行宮,李霓裳寫字讓他幫自己向裴世瑜留在此的虎賁打聽瑟瑟,被告知,昨夜在找到她后,少主立刻撤走,沒再繼續搜人了。
李霓裳推測瑟瑟此刻應當已離開裴家祖宅了,卻不知她人往哪里去了,是否已與崔重晏碰面。
她滿腹心事。并且,不止這一件。
記得裴世瑜離去前,曾說他若是能回,便趕回來看她。
此刻已是下半夜了,他自然不可能來。
她倒不是對此失望,或是希望他來,而是感覺仿佛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