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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隨即起身辭去,如他來時那樣,身影消失在了門后。
天亮了,馬車入城,載著李霓裳回到了齊王府。
這一次,走的依然是上回走過的便門,悄然無人看見。她也住回到了那座小檐樓內(nèi),中間除了那個世子崔栩回來,曾試圖闖入見她不成之外,一切仿佛都和此前沒什么兩樣。那一段遭劫的經(jīng)歷,便仿佛是一段她臆想的離奇的經(jīng)歷。
幾天之后,齊王府的正門,也迎來一位盼望已久的貴客。
裴家的二郎君裴世瑜受其兄靖北侯之托,不遠千里,終于在齊王的壽日到來之前,順利抵達青州。
齊王歡欣不已,獲悉消息,親自領(lǐng)人出城,將這位年輕的貴客迎入王府。
齊王府正門大開,齊王于新落成的紫璧園的金碧大堂內(nèi)大擺筵席,為貴客接風洗塵。
世子崔栩、齊王義子崔重晏、田敬、青州百官、當?shù)孛浚@些人不用說,皆列位相陪,就連平日一向很少出來的那位人只聽聞過其名的齊王夫人,亦罕見地露面,盛妝與齊王同坐,一道宴客。席間鐘鳴鼓樂,藝伎獻舞,青州已是許久不曾有過如此豪奢的盛宴了,當夜,府內(nèi)火杖齊燃,亮若白晝,飄越出墻的歌舞之聲在數(shù)里之外的街市上亦是隱隱可聞,惹的坊巷里的百姓好奇不已,紛紛打聽今日來的到底是何方貴客,竟能叫一向撙節(jié)的齊王破例至此地步。
未等筵席完畢,裴家二郎君的美名便已經(jīng)由賓客之口傳出。年輕的郎君,不愧是河東名門之后。他的容貌俊美而英桀,舉止鴻軒鳳翥,高雅不俗,連他席間神色清冷,笑意甚少,從頭至尾說的話寥寥可數(shù)的孤高自傲,也成為了世家子弟矜貴氣度的最佳詮釋。
齊王夫婦對他的喜愛之情更是絲毫不加掩飾。宴畢,賓客散去,夫婦又將裴二郎君引入雅室,擺上私宴繼續(xù)款待。片刻后,夫人見他面上隱露幾分不耐煩似的倦意,朝那一班樂伎看了一眼,眾樂伎連同全部侍婢魚貫退下,雅室便只剩齊王夫婦與裴家二郎。
齊王親自斟酒一杯,笑道:“本王等候賢侄,已有多日,今日終于見到,實是歡喜。方才人多,說話不便,大恩不言謝,這一杯酒,本王便先干為敬。”
自那日崔女被那位姑姑接走后,這一路上,裴世瑜心內(nèi)的一股氣便始終消不下去,將他堵得日夜不寧。時而恨不得當場掉頭回轉(zhuǎn),不去勞什子的青州了,什么婚約,更是可笑,他怎可能還會娶那崔女?就算她是瑤池仙女,他亦絕不會再多看一眼。時而他改念頭,覺著就此放過那對男女,豈不是遂了他人心愿?他裴世瑜從來不會做如此的窩囊好人。索性就將崔女娶來,自己不要,晾著也好,反正不能叫別人如意。時而他又恨不能插翅飛去,立刻出現(xiàn)在那些人的面前,好叫齊王那老匹夫知道,他早便看出他女兒與所謂義子之間的私情了。家風不堪至此地步,竟還死乞白咧要將女兒嫁來,當他裴世瑜和裴家為何?究竟是何等厚顏無恥之人,才會有此行徑。
便是如此,他一路滿腹暗怒,抵達青州,自然不會有什么好臉色。方才那場盛宴之上,見那日那個齊王義子還若無其事來向自己敬酒,心內(nèi)便在冷笑了。此刻終于等到齊王開口,似要談及此事了,想必那位姑姑認出他,并將事告知齊王了,如此也好,省去他再費口舌。便勉強壓下暗怒,笑了笑,道:“舉手之勞罷了,區(qū)區(qū)小事,貴府千金無礙便好。”
他本還想再說一句,“貴府義子與千金應是青梅竹馬,兄妹情深,當日即便我未遇到,她那義兄想必也會出手”,忽然想到女郎年紀也小,天真不知世事,或許遭人誘騙,齊王夫婦并不知曉也未可知,他若是此刻便當人父母之面揭其丑事,未免有失身份,終還是忍了回去。
齊王夫人道:“小郎君怎如此客氣。郎君救下我那本家孤女,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裴世瑜怔了一下。
夫人便將自家一個女孩兒陪伴齊王之女同去太平寺禮佛,不想陰差陽錯,竟然被人當做齊王之女劫走的事略略講了一下,講完,笑嘆了一口氣:“我那義女瑟瑟此前接人回來,同我講,救人的那位年輕郎君高義,竟不肯叫人記恩,未報來歷,她無可奈何,只能先將人接回家中。救命之恩,豈能不報,我正想著再派人去仔細打聽,沒想到今日瑟瑟又講,她看到裴家來的那位貴客,竟然就是先前救了我家女孩兒的恩人。這可真叫巧了!大恩不言謝,裴郎君此次既然來了,那便一定要多留些時日,好叫我多盡些地主誼,以報裴郎君的恩德!”
裴世瑜還沒聽完齊王夫人的話,整個人便已驚呆,五指緊捏著一只方端起的酒盞,當場僵坐不動。
齊王對親事,或者說,希望兩家聯(lián)盟之事,確實抱有極大期待,所以才會在明知裴家不愿的情況下,不顧顏面,借著這次壽宴再次提及。他也確實是在今日才從瑟瑟口里知道前些時日救下李家公主的人,竟就是裴家的二郎。
裴世瑛前次回信,婚事希望頗大,但,依舊沒有完全答應。齊王怎會看不出來,借著良機,便又出言試探:“不知賢侄此次出發(fā)之前,君侯可有與你談及別事……”
他話未說完,留意裴家兒的面色忽然變得極是難看,人一動不動,似魂游太虛,遲疑了下,改口道:“賢侄你怎的了?莫非是不舒服?”
裴世瑜被他叫了好幾聲,方驀地醒悟,抬目便見齊王夫婦看著自己,神色疑慮,定了定神,強抑下此刻心內(nèi)的洶涌,緩緩放落掌中那只幾被他捏碎的酒盞,若無其事地道:“想是確實有幾分醉了,方才失態(tài),還望見諒。今日承蒙盛情款待,時候也不早了,不敢再多叨擾,便請齊王與夫人早些休息,我也告退。”
他既如此說了,齊王怎不放人,忙朝外喊話,命人快些送裴郎君過去歇息。
裴世瑜深吸一口氣,忍下胸腹內(nèi)突然涌起的酒水翻江倒海似的難受之感,起身,向著對面二人行了一禮,邁步便去。
第18章
齊王親送貴客至大門,再由田敬繼續(xù)領(lǐng)人相送,一直送到了下榻的驛館,方辭歸而去,殷勤之狀,不必多說。
裴世瑜下了馬,便向里大步行去。
自太華山那段周折完畢再次上路,裴曾便覺少主情緒極是異常,今日到達青州,齊王大擺宴席為他接風,他看去依舊意興闌珊,落落穆穆,與主家的盛情相比,愈顯冷淡。
裴曾倒不擔心少主真的會在筵席上做出什么出格的冒犯主家的舉動,只是他如此態(tài)度,確實不像是來結(jié)親,倒與尋仇有幾分相似了,猜測應是與齊王之女和那位崔郎君有關(guān),今夜的私宴里,也不知到底說了什么,心里頗為記掛。
終于等到送行之人全部回了,入得下榻之所,裴曾將那些還跟在身后的驛館官吏也都打發(fā)走,身邊只剩下自己人了,正想追上去詢問狀況,卻見他忽然疾走幾步,俯沖到庭院的一個角落,竟嘔了出來。
原來醉了。裴曾趕忙喊人來,要一道扶他入內(nèi),又被他拒,無奈,只得等他自己進去了,再叫人送來溫水,漱口畢,往他嘴里含了兩顆解酲冷香丸,見他接著便自顧和衣躺下,閉了目,一句話也無,只得替他蓋上被,退出,輕輕拉合了門,先讓他醒酒歇息。
周圍之人終于全部不見,耳畔的嘈聲也消失了。裴世瑜再閉目片刻,將口里那兩顆含得他舌根發(fā)苦的香丸一口吐回到榻側(cè)的一只沃盆內(nèi),翻了個身,趴在榻上,便將臉深深埋入枕內(nèi),一動不動。
他今晚喝得不多,自是沒醉,只胸口悶漲難當,出來后,再遭冷風一吹,整一副腸子都似絞作了一團,恨不得全嘔出來才舒服。
終于得了清凈,再無人雜擾。然而,起初那一陣因張冠李戴而致的詫異和震驚過去后,此刻他非但不能冷靜,整個人反更陷入另外一種濃重的混亂之感里。
他從有記憶起,便知父母皆去,是當時自己也還只是少年的兄長將他養(yǎng)大。兄長十歲起掌家,外有強敵環(huán)伺之險,內(nèi)有萬千民生之計,全部壓在他的肩上,擔子之重,情狀之艱,可想而知。但即便是那樣的情狀下,兄長也時常抽空親自教他讀書,領(lǐng)他騎馬射箭。便是在兄長這般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之下,裴世瑜長大。
倘若說,在他十六歲第一次拒婚那年,他還只是一個終日只知沖鋒殺敵建功立業(yè)的熱血少年的話,那么這幾年,隨他走遍四境,歷練加深,他早已慢慢改變。憂患,不會因為他的無視,而不存在。
身為裴家人,無論任何時候,外面如何翻天覆地,只要人還在,守住先祖曾灑熱血保護過的河西之地,已成為每一代裴家子弟與生俱來融入骨血般的使命。
前朝覆亡,霸權(quán)四起,河西周圍的諸多異族強敵也趁機來襲,父親去世后的那段混亂期,河東難以維繼,只能退守河西。四面強敵,河西形同孤島,打退一次又一次的來犯,堅守將近十年過后,墾荒屯田慢慢見效,糧足馬壯,局面終于開始扭轉(zhuǎn),如今更是取回河東,一切都已向好。但裴世瑜也清醒地知道,如今還遠不是可以放松的時候。
北面契丹,西南碭項,仍在環(huán)伺,東面本就有孫榮為敵,如今橫海天王又起,顯是蟄伏多年,亦忍不住要跳出來北上中原加入爭霸之局了。那老賊當年曾慘敗于父親之手,對裴氏必懷刻骨仇恨,一旦他奪取潼關(guān)入主關(guān)內(nèi),兄長便又多一強敵。
并且,與孫榮、宇文那些人不同,裴家除要應對他們,更要時刻戒備異族來犯,可謂是前有虎,后有狼,局面倍艱。如今青州既有意聯(lián)合,三番兩次提親,不如應下。往后長久怎樣難說,不過,目前若多一盟友,來戰(zhàn)之時,青州牽制一下對手,也是沒有壞處。
從小到大,全是兄長為他付出,處處為他考慮,包括他的婚事,不愿委屈他半分。如今只要能為兄長分憂,娶妻何妨,便是對方貌若夜叉,他也不會皺一下眉。
正是如此考慮之下,裴世瑜接受聯(lián)姻,隨后,他出發(fā)南下,路過陜州,近旁便是潼關(guān),當時大戰(zhàn)正酣。
他早便聽聞,宇文縱治軍有方,麾下效死者也是眾多。如此機會,不親眼去看一下對方的排兵布陣,未免可惜。
知裴曾絕不會放他過去,所以他不辭而別,先去了潼關(guān)附近,觀望兩軍對壘,隨后,又潛入天生城,察看宇文對糧草和后援的安排調(diào)度。
果然,所見如同傳言,宇文麾下將士極為悍勇,并且,難得竟也可以做到令行禁止,可見他軍法森嚴,在部下面前威望必也極高。他的后防也是預備充分,戒備周密。難怪此人有當世第一梟雄之名。至于那潼關(guān)之戰(zhàn),打到這個地步,也無須再等結(jié)果。看兩軍士氣便知,數(shù)日之內(nèi),孫榮必敗。
這一趟,他也沒白走,收獲頗多,算是達到目的。
當日他已刺探完畢。本來想再攀一下太華山的頂峰,立于巔頂,覽眾山黃河,方不負此行。然而想到裴曾必已急得不行,還是盡快回去為好,免得他過于擔憂,便打消計劃,潛匿了下來。在他等待天黑之際,隱約聽到營寨門口的方向起了一陣騷動,似是有人前來投奔,還弄來個女子作投名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