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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和他完全無干,他繼續閉目養神,終于天黑,他正要從藏身之地出來,附近走過兩名夜巡輪崗結束正要回營歇息的士兵,那二人低聲議論白天送來的女子,無非是說女子容貌如何如何絕美,天王奪下潼關,便可獻給天王助興之類的話。他耐心等那二人走了過去,正要出來,“青州齊王之女”幾個字入了耳。
他這一趟本就是為聯姻而去,如此巧合,齊王之女竟被挾來此處,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再袖手旁觀,于是又埋伏下來,想趁夜色直接將人救走,然而那個姓謝的部署嚴密,即便他能將人救出,重兵包圍之下,恐怕也難將人順利帶走,故又等了一天,想繼續尋找機會,不料當天,橫海天王便到,緊接著就是次日一早的事,宇文縱竟要殺那女子。
這實是他未料到的一個意外,當時便冒險出手,終于叫他將人救了下來。
此一刻,他將人當作崔女而引出的種種誤會,一幕幕又浮現在了腦海里。他認定那女郎與崔重晏有染,卻不知二人郎情妾意,天作之合,干他一個外人何事?他竟從中作梗,阻止離開,險些還大打出手。
李氏女雖口不能言,然而心里,不知已是將他想得如何不堪了。又難怪今夜崔重晏對著他時,也是若無其事一番坦坦蕩蕩的模樣,原來,根源竟是在此。
裴世瑜被從未有過的巨大的羞慚之感攫住。忽然迸出念頭,要去尋那女郎將事說個清楚,再連夜離開此地,此生再不踏足半步。
他整個人被這個念頭激得猛然睜眸,一下從榻上翻身躍下,匆匆套靴,幾步沖到了門后,打開,朝外便去。
裴曾尚未走遠,因不放心少主,將長安喚來,叮囑他今夜睡在少主隔壁,若有動靜,隨時來叫自己,正說著話,忽然看見裴世瑜從房內出來了,忙上去叫他:“不早了,郎君怎又出來了?要去哪里?”卻見他仿若未聞,自顧仍是大步朝前。
裴曾追上,待要細問究竟,又見他忽然止步,停了下來。
裴曾趕到裴世瑜身前,擔憂地發問:“郎君怎的了?可是有事?”他問完,見裴世瑜也不應話,自顧佇立半晌,忽然低低道了一聲“無事”,轉身又走了回去,再次閉門。
他的舉動實在古怪。好在這一晚的后來,暫是不見任何異常了。次日一早,驛館里便來了齊王府的使者。昨夜筵席過后,齊王曾說今日引郎君出城游覽。裴曾上去叩門,門仍反閂,門內傳出少主一道低悶的應聲:“今日我哪里也不去,阿伯也勿來擾我。”
這聲音過后,屋內再無半點動靜。裴曾無可奈何,出來以少主宿醉未醒的借口,將人先打發了回去。
整整一日,房門始終緊閉。裴曾急得在外團團轉。等到快要天黑,他思忖著白天得知的事,再也忍不住,又上去拍門。本以為少主依舊任性不理,不料門卻應聲而開,原來閂已移除,少主也起了身。
他的一頭烏發凌亂散落,身上只松松地套了件白色衩衣,盤膝坐在榻上,身形一動不動,似已如此很久了,也不知他在出神想甚。
永安招手,驛館里一直候著的婢女們便入內服侍。眾婢送入盥洗之物。裴曾命人都退下,將門關了,親自服侍裴世瑜凈面,低聲道:“事情我都知曉了。白天齊王夫人打發那位瑟瑟娘子過來,送來謝禮。原來先前那位小娘子,不是崔家的女兒……”
裴世瑜不言,只下了地,屈身俯在銅盆前,自顧掬水洗面,銅盆內的清水在他的手掌間不斷地發著攪碎的嘩嘩之聲。
老管家望著他的背影,暗嘆口氣。
今日他才完全領悟,昨夜回來后,郎君為何反常至此地步。
若是沒有看錯,郎君應對他所救的那位女郎頗有好感,奈何造物弄人,此女先是認識崔郎在先,二人關系看似不淺,后竟然說,不是要與郎君定親的崔家女兒,而是齊王夫人那邊的一個無干之人,想是哪位舊日宗室遺留下來的女兒。
陰差陽錯,徒呼奈何!
裴曾遲疑了下,終于說道:“郎君,你若改了心意,不愿娶崔家之女,也是無妨,不必勉強。出來前,君侯特意說過,他并未允諾齊王,咱們還是可以改口的,郎君千萬不必有任何的顧慮。”
裴世瑜抬起濕漉漉的一張臉,睜目,接過老管家遞上的素巾,緩緩揩去俊面之上不停垂落的晶瑩水珠,轉頭道:“就照原定那樣,我還是娶崔家女兒罷?!?
他的語氣十分平靜。
“勞煩阿伯,明日便去尋齊王商議,盡快將事定下,如此,我也好早些回去!”
說罷,他將半濕不濕的素巾扔在銅盆里,整好儀容,邁步走了出去。
第19章
裴世瑜命隨從勿來,獨自牽馬出了齊王府,遇一隊夜巡士兵,打聽到右將軍的宅邸,找了過去,被告知右將軍今夜在城外防營內巡夜,便照指點再去。
青州城雖有宵禁慣例,但他卻是齊王親自出城迎接的貴客,城門官怎會攔他,自是放行。他打馬出城,來到了右軍防營,遠遠見轅門周圍火杖光動,門外停了幾匹馬,再走近些,便認了出來,那領頭之人,正是昨日在筵席上見過的齊王世子崔栩。
觀崔栩仿佛面帶慍色,來者不善的模樣,裴世瑜遲疑了下,停馬未再前行。沒片刻,崔重晏快步走了出來,向崔栩行了一禮,問他何事。
崔栩揚手,將左右悉數屏退之后,冷聲道:“我聽聞,是你過去將人接回來的?”
崔重晏仿佛早便料到他的來意,應道:“世子怕是有所偏聽了。怎會是我一人?瑟瑟娘子亦在。我不過擔起護衛之責罷了。當時出事,義父與夫人焦急萬分,世子又不在近旁,我再不去,難道坐看她落入險境?若是那樣,待世子歸來,恐怕又要怪我罪了。”
他這話應得,不卑不亢,實在叫人捉不到任何可指摘處。崔栩惱羞起來,一頓:“姓崔的!你一向巧舌如簧,我說不過你。父王遭你蒙蔽,我卻知曉,你絕不是什么善人!你若以為你如此便可瞞天過海,那便是癡心妄想!我問你,怎就如此巧,上回她來,也是你去接的?若不是你從中作梗,為何我與她的婚事遲遲不見進展?父王先前分明已經應許過我,將她許配于我!她已是我的未婚之妻!”
他冷笑:“莫不是你看她花容月貌,便也見色起意,從中作梗?你到底在我父王面前都說了什么!我告訴你,她身份貴重,就憑你,一個喪家之輩,也想染指?”
崔重晏竟也不怒,只道:“世子自重。想知我與義父都說過甚,你自去問便可,來我這里又有何用?天色不早了,我今夜親自巡營,軍務在身,世子也早些回罷,免得晚了,又惹義父生氣。 ”
言罷,他行禮,便待轉身回營。
他字字句句,看似恭謙,實卻沒將人放在眼里。崔栩怎肯如此干休。
他憑著直覺,總覺自己婚事不順,與這父王的義子脫不開干系。此次公主出了如此大的意外,出力者竟不是自己,而是此人。更不用說,戴厚的人頭尚懸城關,軍士皆言右將軍之功。
這一口氣,他如何忍得下,猛然拔刀,呵斥崔重晏決斗。他的隨從如今早就得過田敬叮囑,不敢再隨他了,急奔上來勸阻,對面右軍里的人遠遠看見,當即也沖了出來,一時,轅門口喧聲大作,紛紛攘攘。
裴世瑜未等聽完,便悄然轉身,牽馬離去。
他再不想多聽半句關于那女郎的事了。
昨夜起,他在羞慚與自責中輾轉一夜,又經歷一個白天的苦思,終于霍然開悟,下定決心,盡數摒棄不該有的雜思,歸他當行之道。
唯一仍覺掛心的,便是他那日的狂妄之舉,無禮至極。
對李氏女的諸多冒犯,只能作罷了,他如今也不可能再尋她私下見面了,隨她如何做想,皆是他該當的。
崔重晏那里,當日自己對他,確實有所折辱。裴世瑜不愿因己之過錯,引他對那李氏女有任何的誤會。
若是如此,他便真的罪該萬死。
正是懷著如此一個念頭,裴世瑜方出來,想尋崔重晏將事解釋清楚,澄清誤會,免得他有無謂的猜疑。
他卻萬萬沒有想到,叫他得知了如此一個意外。
原來那女孩兒根本不是崔重晏的人,而是齊王世子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