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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霓裳與身后的人共乘一騎,冒著滿天棉絮撕扯般的大雪,越過身畔一座座的雪峰,一片片的寒林,不停地走在這個仿佛亙古至今便從未有人踏足過的寂靜的琉璃世界。忽然,頭面一暖,她仰起頭,發現少年竟解下了他的雪氅,披罩在了她的身上,她那被風雪打得生疼發僵的面臉和身子一下便得了溫暖庇護,很快暖和起來。她又嗅到一縷滲入了衣物經緯里的若有似無的仿還帶著體溫的青木香。這陌生的氣息,竟并未惹她不適,她出奇地感到很是好聞。
少年繼續驅馬前行了一段路,開始放慢馬速,最后停下,環顧四周。
一早開始,差不多一天已經過去了。暮色漸漸籠罩,天將黑。
少年的坐騎為不世出的神駒后裔,方才這一通狂奔,至少已是奔出去四五十里路。此地距離天生城已遠,已是安全之地。
原本若他自己一人,天黑也是無妨,繼續前行便是。然而帶著這女郎,她應早就需要休息了,也需進食和飲水。
周圍荒無人煙,連間破廟也無。好在積雪道的右側是片林子,古木參天,巨松林立,張蓋連接如傘,林下勉強應能遮擋些風雪。他驅馬行至近前,尋到一株最為茂密的老松,將李霓裳扶下馬,又卸下馬鞍,放置在樹干前的雪地里,示意她坐。
李霓裳依言走去,少年瞟一眼她的背影,先從懸在馬背上的皮袋里掏出兩塊豆餅,喂給心愛坐騎。
李霓裳坐在鞍上,仰面看了眼頭頂。
四周安靜極了,只有樹頂的積雪不時從頭頂的松枝縫隙里落下,發出簌簌的輕聲,那雪粉如春日里的飛花一般,輕散在她的面上,并不冷。
此情此景,與昨相比,幾叫她疑心是在夢中。
她緩緩閉目,任這潔凈的雪粉紛紛撒落在她面上,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他喂馬畢,又看她一眼,這回將取出的一塊干糧遞給她。
“一天沒吃東西,你也餓了吧?先稍稍吃些,等到了前面鎮上,我與我的人匯合了,你便可好好休整。”
他的話,一下便將李霓裳拉回到了現實里。
她默默接過,低了頭,撕下一小塊面餅放進口中,慢慢咀嚼。
“你便是齊王之女?”
正滿腹心事,忽然,耳畔傳來一句問聲。
她心一跳,抬眼,見少年手中捏著一只他方從皮袋里取出的酒嚢,待飲未飲,側面向她,那一雙隱在面具后的眼,漫不經心地看過來。
李霓裳本以為他是姑母或齊王府派來的人,然而他既如此發問,顯然,那便不是了。
她猶豫起來,不知是該否認,還是繼續擔著這個身份。她不知少年是為何人,為何要救自己。更不知自己有無向他澄清她非齊王之女這個身份的必要。
少年等了片刻,等不到回答,仿佛不耐煩起來,抬起臂,一把摘下他的鬼面,別在腰間蹀躞帶上。
“你怎的一直不說話?莫非是被嚇傻了?”
濃暮的黯淡雪光里,一樹雪松下,一張眉目飛揚,英氣勃勃,卻又生得極為俊美的年輕男子的面容,宛如一輪放著輝光的明月,一下便映入了她的眼簾。
李霓裳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年輕男子。
她一時竟然難以挪睛。
“你不必害怕。我乃——”
他似要說什么,頓了一下,終是沒說出來,只拔出酒塞,仰面飲了一口酒。
李霓裳醒神,不敢再多看,垂目思索了起來。
他應當不是齊王的仇敵,但也不是青州的人。
她更不知道,齊王或者姑母會不會利用“齊王之女”遭宇文縱綁架一事來謀某種利,譬如,獲取道義上的所謂正義。
以她的猜測,這種可能性,不能說完全沒有。
在沒有確定齊王與姑母決定如何處置這件事之前,她也不便向任何人,包括面前的人解釋身份,以免不利。盡管她是被他救下來的。
還有,青州的人,此刻應當已經在附近了。
思畢,她撿起附近地上的一根殘枝,在雪地里留言,請他到了鎮上后,可否代為打聽,有一位叫崔重晏的人是否來了。
寫完,她抬起頭望他。
他顯得有些意外:“你當真不會說話?”
李霓裳頷首,指了指自己咽喉。他仿若頓悟,“是生病了?”見她再次點頭,他不再多問,立刻走來,看了眼她寫的字。
李霓裳久未等到他回答,再次抬目望他。
“齊王的那個義子?”他挑了挑眉,問。
李霓裳又點頭。
也不知何故,李霓裳覺他神色似乎忽然便變得和方才有所不同了。
就在她困惑之時,只聽他又問:“你二人很熟嗎?”
她仰面再次望他。
他的眼在雪光的映照下,微微閃爍,似帶了幾分玩味地看了過來。
她更加不解,他何以會問這個。
在這人如此怪異的目光注視下,她一時竟然不知是該點頭,還是搖頭。
還在遲疑不決,便見他仰脖,又喝了一口酒,隨即重重撳下酒塞,看也不看,將酒嚢一把拋入皮袋里,淡淡地道:“走吧!今夜我便送你去鎮上,替你打聽!”
言罷,也不待她應,他自顧轉面,沖著馬兒打了個唿哨,駿馬邁蹄走來,停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