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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今前朝這位長公主能拋給他的籌碼,即便加上那位惹人心動的公主,也不足以令他愿意冒險,與他們貿然綁在一起。
他還有無數的事要做。復仇、擁有更為強悍的一支兵馬、掌握更高的權力。崔氏曾經的榮耀,在他這一代覆滅,也要在他這一代得以重生,甚至,可以是過去一千多年以來從未曾有過的榮耀。在他看來,前朝旗幟如同一柄雙刃之劍,或許確實有些用處,但與此同時,也可能是一口深淵,一著不慎,岸上之人便會被溺死的水鬼拉下,反而不如自己一身輕松。
不止如此,崔氏子弟與生俱來的骨子里的清高,也叫他不愿如崔昆一般,借這些遺老遺少鼓張旗幟。
他只信奉實力。在強大的兵馬面前,一切都將摧枯拉朽,不堪一擊。
今日他之所以來此赴約,不過是為拒絕那位前朝的長公主,好叫她對自己徹底死心,往后勿再如此試探。
他不是她可以拉攏的人。
然而,一切皆是脫離了他的計劃。
從看到轉面之人是她的那一刻開始,巨大的驚奇之下,沖擊接踵而至。
在她于他掌心寫下那四字的一刻起,沖擊抵達頂峰。而他也明白了過來。
他可以拒絕她的姑母。
他無法拒絕此刻面前這位正在等待自己回答的公主,李家的公主。
她竟問他,敢不敢要她。
他崔重晏,怎可能不敢?
崔重晏緊緊盯著對面這女郎,向她緩緩跪落。
她微俯面,與跪于身前的男子對望片刻,微微一笑,示意他起身。
此為今日她第三次對他笑。笑完,神情又恢復平靜,無大喜,亦無大悲。
她放下了面絹,在他的凝目之下,舉臂從容地整理好被風吹亂的鬢發,隨即丟下他,邁步獨自朝著山下走去。
崔重晏望著前方這道沐在夕陽里的漸漸遠去的纖影,驀地說道:“等等!”
她停步,略不解地轉面看他。
崔重晏走到她的身畔,抬掌自她發間抽出方才那一支曾于他掌心劃字的簪子。
“你先回吧。我不會叫你嫁崔栩的。”
崔重晏將方抽出的簪子納入衣懷之內,向她柔聲說道。
第8章
午后管事尋到齊王夫人,報說專為此次齊王賀壽而修繕的紫璧園將要竣工,請她前去察覽,看各處是否合宜,若有不妥之處,趁還有些天,可加緊改建。此次場合之重要,不言而喻,夫人便親自入園,一路看過,只見亭臺樓閣處處皆景,夫人甚是滿意。覽過大半,她漸覺腳乏,路過一座水邊榭樓,便暫停入內更衣歇息。婢女們捧來盥盆澡豆手巾等物,服侍夫人凈手,以羅巾輕輕印干殘留在手上的水滴,再為她點上香膏,細細抹勻十指。完畢,夫人命人各自散去,不必圍在近旁。眾人遵命而去,樓中便剩夫人一人,瑟瑟則領了些仆婦,守候在榭橋口下,以備隨時應召。
夫人登樓,停在了一面臨水的雕窗之后,隔水遠眺園景。對面一道池廊,廊中管事的正在督促幾名工匠畫漆,幾縷若隱若現的說話聲,不時隨風飄來。
夫人眺了片刻,舉起一面菱花銅鏡,整理起了妝容。
午后的陽光在雕花的窗孔里漫映,照得夫人頭上插的金珠閃爍放光。鏡里顯出一張依舊精致的面顏。夫人的目光在鏡中人的面上游移片刻,驀地落到額前,定住。
那里,竟有一根她平日未曾發覺的夾嵌在鬢角內的白發。她就著鏡,小心拔出。近旁又出現一根。再次拔除。然而接著,在更為濃密的鬢深之處,隱隱約約,她又看見壓著數根新的白發。
夫人嘆息一聲,停下,目光聚向鏡內一道于片刻前無聲無息自一面云屏后浮出的朦朧人影。
“尋我可是有事?”她一面繼續理著妝,一面漫不經心地問。
那人行過揖禮,恭聲道:“崔某求見長公主,自是有事相求。”
“哦,你乃堂堂飛龍右將軍,青州除去齊王與世子,便屬你為最,你有何事求我?”
長公主語帶幾分隱隱的調侃之意,顯見她今日心情不錯。
“何況你是齊王府之人,應喚我夫人才是。”
崔重晏抬面,一笑。
“長公主怎的明知故問?此難道非長公主所愿?我甘心為長公主所用,長公主為何又為難起崔某?”
長公主瞥他一眼,將菱鏡倒扣于案,略挑眉梢:“說吧,何事如此著急,怎今日便定要見我了?再遲個幾日,待我外出,說話豈不更是方便。”
“此事恐怕等不及。”崔重晏道,“崔某今日求見長公主,是要叫長公主知道,公主不可嫁于崔栩。”
長公主略略蹙了蹙眉,轉身向他。
“此事乃你義父所定,恐怕改不了。我料你也不是沒有耐心之人,如今便叫公主依著原本所議嫁了崔栩,日后……”
“長公主錯了!”不待長公主說完,崔重晏便截斷她言。
“據我所知,長公主當年尚為先帝幼妹待字閨中之際,也曾有過數位愛慕長公主的求娶之人,當中便有崔某今日義父齊王。只是他當年勢單力薄,難入先帝之眼,故雖對長公主一腔赤誠,也只能眼睜睜瞧著長公主另嫁如意之郎。好在上蒼見到我義父苦心,多年之后,終還是圓我義父當年之求。”
“義父胸懷坦蕩,肯為長公主苦候多年,我卻不似他胸次開闊,更沒有興趣去做劉繼盛或是義父第二。”
“昨日公主肯紆尊見我,我料必是出于長公主的緣故。崔某因而懇請長公主,既然有意要將公主許我,那便不可再將她許配他人。”
他的言語聽去恭謹,實則難掩幾分咄咄。
長公主沒有料到,崔重晏竟當她面講出如此的話,甚至拿她從前的數段婚事作譬。那些舊事,于她實是有些不堪。她的眼底掠過一縷陰霾,卻極力抑下了,略遲疑,道:“你先回吧。此事不大容易。容我細細再想。”
崔重晏卻是紋絲不動:“我知長公主乃女中丈夫,素來足智多謀。此事只要長公主成全,何來不易之說?”
長公主沉面不言。
崔重晏靜待片刻,慢慢道:“倘若長公主實在難辦,那便只得我自己想法子了。此處也不宜久留,崔某先行告退。”行禮畢,他邁步便待要去,長公主不禁低聲喝止:“站住!你想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