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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裳怔望姑母。正在出神,耳中忽然傳來一句語聲。
“你怎的了,你在想甚?”
李霓裳頓時驚覺,立刻搖頭。
長公主這才笑了,又望她一眼。
“阿嬌,你可想過自己的姻緣?”
霓裳對上了長公主的眼。
姑母那一雙看著她的笑眼極是柔和。然而李霓裳怎會看不出來,這一雙柔眼的深處,卻是試探。
“我朝雖已不存,然從前僥幸留存的世家當中,仍有不少似崔重晏這般的英才,齊王這等孤忠,也非少數。只可惜各方無不各自為政,難成氣候。當世急需有人能站出振臂,好叫天下齊心協力,共抗賊逆。”
“齊王常與我講,他生平最為敬仰之人,便是世宗一朝的裴相裴冀,當年亦如同今日,山河破碎,然他以一人之力召天下忠良,力扭乾坤,如補天裂,是當之無愧的中興功臣。齊王有心效仿。”
“你是我李朝的正脈公主。你自出生便有祥瑞之名,天下人盡皆知。又有當日天降大雨,澆滅焚臺,足可見是上天護佑。你今助力崔家,他便名正言順如得天授。日后再加裴家兄弟在旁協從,何愁我李朝不復?”
姑母不疾不徐,敘著家常一般,和李霓裳說著話。
從得知自己將要踏上回程的那一刻起,她便已做好任何事的準備了。
她已猜到姑母接下來會說什么。
內心忽然變得平靜無波。片刻前手心沁出的一點殘留冷汗,亦消退了下去。
沒有半分回避,李霓裳抬眸直視自己的姑母,靜待她的安排。
長公主此時反倒顯得遲疑起來,頓了一頓。
“便是齊王世子崔栩。”她說道。
閣中沉寂了下去。片刻后,響起長公主低低的一聲嘆息。
“莫怪姑母。既為公主之身,自有公主之命。”
李霓裳并無多余之舉,只改坐為跪,向她恭敬地叩首,以此禮節,表自己對她此前多年以來照顧的謝意。
長公主欣慰頷首。
“那便如此定了。齊王壽日當天,趁四方到齊,一并宣布此訊。”
第6章
崔昆負手立在前堂通往后院的一道曲廊臺階下,微仰著面,視線越過檐廊的頂,投在其后露出的一座小檐樓頂上。
樓中宿著昨夜剛到的那位少女。
晨光漸亮,天空薄青,將昨夜隱在深夜里的小檐樓的輪廓顯得越來越清晰。不過一夜功夫,樓頂的黑瓦便覆上一層不薄的白霜。
又一個考驗人的冷酷的嚴冬降臨了。
崔昆眺望片刻,轉面望向身后侍立著的一名仆從。
崔昆面容不怒自威,早年帶兵之時,往往身披戰甲,與部下一道破軍沖殺,每有戰利,必分賞有功之人,自己則束身儉約,如今姬妾皆無,冬夏不過各兩套常服。無論部將還是府中仆下,無不對他發自內心地既敬且畏。
那仆從方才一直都在望著這邊,以便時刻應召,見狀迅速小步奔上。聽到家主問是否已將話傳到,點頭:“稟齊王,方才說快了。世子應已在來的路上。”稟完,窺家主眉頭微皺,顯是不悅,忙機靈地又道:“小人這就再去催。”
崔昆道了聲不必,邁步便去。
卻說崔栩昨日傍晚回城,意猶未盡,又喝過一番,方摟一侍妾盡興而眠。崔昆因白天收到有關潼關之戰的最新消息,心內擔憂,連夜召了幾名司馬與幕僚在軍府內就著輿圖沙盤推演局面,故并不知曉城門口發生的事,回來收到報告,雖感惱怒,但崔重晏不怪,兒子醉睡不醒,加上心事又被潼關形勢羈住,事也就草草作罷了。
崔栩方已被外頭的侍女催醒,知崔昆要自己過去,疑心是為昨日城門口挑釁崔重晏的事責備自己,自是不愿,心內更感不平,借宿醉頭疼暫時拖延,一面坐在榻沿由那侍妾助著慢慢穿衣著履,一面思忖見面后如何應對。只還沒想好,又聽外面催聲傳來,煩躁不已,知是躲不過去,一把推開還在身旁癡癡昵昵撒嬌糾纏的侍妾,自己登上靴履,大步走到門后,怒沖沖一把拉開了門,口里罵:“催什么催!遲個片刻,又能如何——”
話音未落,撞見門外一張含著虎威的面,沒想到崔昆竟自己來了,一愣,慌忙后退一步,讓到一旁,“父王,你怎親自來此?”
崔昆冷面,侍妾嚇得胡亂掩上衣襟匆匆退走。崔栩觀父親神情不善,心一橫,哼道:“父親大早又是要為那外來人責備兒嗎?莫不是將來要把兒子助父親打下的這青州基業也拱手送給那人?若是如此,不如早說清楚,兒子也早些出去,免得將來連個容身之地也無!”
崔昆跨入,叱了一聲孽畜。
“你除能領兵殺幾個人,還能助我甚事?你可知如今外頭的局面?”
不待崔栩出聲,崔昆繼續道:“昨日方收到消息,宇文縱局面大好,便將攻下潼關了!一旦叫他自那孫榮手里奪走潼關,你知將會如何?”
崔栩一驚。
他雖性情殘暴,然而論到戰事,并非完全蠢鈍之輩:“他拿下潼關,則取關內如關門打狗,長安遲早必將落入他手。”
崔昆沉面:“遠不止如此。”
“長安今雖一片廢墟棄地,實無用處,但奪下長安,足以鼓舞士氣,以天下之中而自居,往后聲威,只會更盛。孫榮失關內之地,但只要固守他的東都,想再支撐一段時日,也并非做不到。那宇文縱一時打不掉孫榮,必撿軟柿子去捏。你說,他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崔栩微吸冷氣:“難道竟是我們?”
“裴家兄弟憑著祖上所積之威,如今也算是站穩腳跟,太原府以西的河西之地,宇文縱目下輕易不會去動。我若是他,必會先拿青州齊州,如此,便可對東都形成左右夾包之勢,到時想拿下孫榮,是遲早之事。等他占了孫榮今日之地,養足兵馬,再打裴家兄弟,也是不遲。”
崔栩不服:“父王何必如此滅自己威風?宇文縱老巢在蜀,就算叫他拿下關中,一來兩地相距甚遠,二來,我青州也非彈丸小地,他再厲害,敢舍近攻遠,叫他不死也扒層皮!”
崔昆冷哼一聲:“他在二十多年前便有個名號,橫海天王,你可知出處?”
那時崔栩不到十歲,自然不知,搖頭道:“我只聽聞,他早年乃是食人魔頭。”
“此人十七八歲便叛了朝廷,一度遭裴將軍鎮壓,將老巢也弄丟了,便竄到河北一帶落草為寇,與那些流民沆瀣一氣,拉扯起一支雜軍,號稱橫海天王,竟叫他僥幸又東山再起。如今的冀州節度使范方明,名義上歸順召國,實則和他早前有過交情。范方明如今受著孫榮猜忌,若是懼怕自身難保,一旦投向宇文縱,我青州北、西、南三面都將受敵。到時莫說光復圣朝,只怕就剩跳海一條路!”